國慶節的黃山,人山人海。
吳開站在纜車售票處門口,看著眼前蜿蜒曲折的隊伍,感覺自己像個傻逼。
隊伍從售票窗口一直排到了百米開外的台階下方,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著,像極了螞蟻搬家時的壯觀場面。有戴著遮陽帽的大爺大媽,有扛著自拍杆的年輕情侶,有騎著爸爸脖子的小孩,還有幾個穿著漢服的小姐姐正在旁邊補妝,大概是準備上山拍寫真。
空氣中混雜著汗臭味、防曬霜味、烤腸味,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人味兒」。
吳開深吸一口這渾濁的空氣,在心裡給自己打了打氣:「來都來了。」
這四個字堪稱中國人自我安慰的四大魔咒之一,和「大過年的」「人都死了」「還是孩子」並列,擁有讓人心甘情願跳進任何坑裡的神奇魔力。
於是他老老實實地站到了隊尾。
排隊半小時後,他終於買到了票。
排隊一小時後,他終於坐上了纜車。
排隊一個半小時後,他終於——堵在了「一線天」。
「一線天」是黃山上著名的險峻路段,兩側岩壁夾峙,中間只容一人通過,最窄處甚至要側身才能勉強通行。平日裡這裡就是遊客打卡的熱門地點,到了國慶節,更是直接變成了大型人體停車場。
吳開被夾在兩個大叔中間,前面是個背著巨大登山包的戶外愛好者,後面是個舉著自拍杆直播的網紅小姐姐。他動彈不得,只能隨著人流一點一點往前挪,活像一條被擠在罐頭裡的沙丁魚。
「家人們看這裡!這就是黃山的一線天!是不是超級壯觀?」身後的小姐姐舉著手機,聲音有些微微嬌喘,但還是儘量夾著,甜美得能掐出蜜來,「大家點點讚,主播帶你們看更多美景哦!」
吳開翻了個白眼。他實在想不通,爬個山有什麼好直播的?難道觀眾們是想看主播累成狗的樣子嗎?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下意識地點進了前女友的朋友圈。
第一條動態發布於兩個小時前:「和老公在黃山看雲海,好幸福哦️」
配圖是一張兩個人的合影,背景是翻滾的雲海和初升的朝陽。前女友依偎在一個高大男人的肩膀上,笑得眉眼彎彎,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那個男人——也就是她口中的「老公」——看起來三十出頭,五官還算端正,穿著一件看起來很貴的衝鋒衣,手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很貴的手錶。
是的,不像有的作者,非得把情敵寫成禿頂肥豬,沒有那麼多狗血的事。
吳開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鐘,然後面無表情地關掉了微信。
說實話,他對前女友已經沒有什麼感情了。分手半年了,人家結婚生子都是很正常的事。他只是……不甘心。
憑什麼她就能過得那麼好?
憑什麼她就能找到那個「對的人」?
憑什麼她要發朋友圈炫耀?
好吧,最後一條是他小心眼了。但他就是不爽。
「不就是黃山嗎?老子一個人也能爬!」他當時就是這麼想的,然後就買了高鐵票,訂了山腳下的酒店,雄赳赳氣昂昂地殺了過來。
至於來了之後能看到什麼、能證明什麼,他其實也沒想清楚。
難道他還指望能在山上偶遇前女友,然後在她面前展現出一副「沒有你我過得更好」的姿態?
想想就覺得尬癌要犯了。
「我他媽到底是來爬山的,還是來觀摩前女友和她老公的?」吳開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覺得自己這種行為簡直可以用「犯賤」來形容。
他又打開朋友圈,刷新了一下。
前女友又發了一條新動態:「老公背我上山,好man哦️」
配圖是一張背影照,那個男人正彎腰背著她走在石階上,她趴在他背上,比了個剪刀手。
吳開沉默了三秒鐘,然後默默地把手機揣回兜里。
「回去就把她拉黑。」他咬牙切齒地發誓,「這次是真的。」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小孩!有小孩掉下去了!」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一把刀子劃破了嘈雜的人聲。原本還在抱怨擁堵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吳開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踮起腳尖,透過層層人頭往前看去——只見前方大約十幾米遠的護欄邊,一個穿著藍色T恤的小男孩整個身子已經懸空在護欄之外,只剩一隻小手死死地抓著欄杆下方石板的邊緣,小小的身體在半空中晃蕩著,腳下就是幾十米深的懸崖峭壁。
他的母親趴在護欄邊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發出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救命!誰來救救我的孩子!救命啊!」
周圍的人都在驚呼,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有人大聲喊著「快來人啊」,有人急得團團轉,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那位置實在太危險了。
護欄外側的岩壁幾乎是垂直的,沒有任何可以落腳的地方。而且那塊區域的岩石因為常年風吹日曬,表面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裂紋,稍有不慎,不僅救不了人,自己也會跟著掉下去。
小男孩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聲音里充滿了恐懼:「媽媽……媽媽我怕……」
「別怕!媽媽在!媽媽在!」那位母親已經哭成了淚人,她伸出手想去夠自己的孩子,但距離太遠,根本夠不著。她整個人癱軟在地上,指甲摳著地面,鮮血淋漓。
吳開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孩子快撐不住了。
那隻抓著小手正在一點一點地滑脫,指尖已經泛白,肌肉在劇烈地顫抖。最多再過十幾秒,他就會徹底脫力,然後墜入深淵。
吳開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擠開人群衝到了護欄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過那段擁擠的路段的,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撞到人。他只記得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他探出身體,一隻手死死抓住欄杆,另一隻手猛地伸出去,精準地抓住了小男孩的手腕。
「抓緊了!」吳開咬牙喊道。
小男孩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臉上露出一絲希望的光芒。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吳開使勁往上拽,但那孩子的體重雖然不重,懸空的姿勢卻讓他完全使不上力。更要命的是,吳開發現自己腳下的岩石已經開始鬆動,細微的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咔嚓——」
一聲細微的碎裂聲傳入耳中,像是死亡的倒計時秒表啟動的聲音。
吳開心頭一緊,知道自己腳下的石頭撐不住了,他忍不住破口大罵「這麼特是哪個奇葩搞的豆腐渣工程!」。
擺在他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第一,鬆手,退回去,保全自己。
第二,繼續拉,賭一把,看能不能在孩子掉下去之前把他拽上來。
第一個選擇是理智的。他和這個孩子非親非故,沒必要為了救他搭上自己的命。他還有父母,還有朋友,還有一大堆沒看完的動漫和沒通關的遊戲。他的人生雖然算不上精彩,但也不想就這麼草草結束。
第二個選擇是愚蠢的。英雄救美的故事只在小說里才有,現實生活中,捨己為人往往意味著真的「舍己」了。
吳開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媽的,老子這輩子就沒當過英雄。」
他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將小男孩往上一甩!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手臂肌肉幾乎要撕裂了,肩膀傳來一陣劇痛。但他顧不上這些,他只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在他的發力下,像一顆炮彈一樣被甩回了平台上。
小男孩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被周圍的遊客七手八腳地接住。他的母親撲上去,抱著他嚎啕大哭。
而吳開,則在下一秒感受到了腳下一空。
那塊承載著他全部重量的岩石,徹底崩裂了。
他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向後仰倒。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他的視線里是迅速遠去的天空、人群驚恐的臉、以及那個小男孩跌坐在欄杆內的石板上,哭著朝他喊「叔叔」的畫面。
「這個角度看風景還是挺美的,就是有點兒高……」吳開在心裡默默感慨了一句。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吳開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臉。
「喂,醒醒!你還活著嗎?」
那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吳開迷迷糊糊地想要回應,卻發現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一樣。
「喂!別裝死啊!你小子要是就這麼死了,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拍打變得更加用力了,伴隨著一股濃烈的菸草味和汗味,直衝鼻腔。
吳開皺了皺眉頭,終於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
那張臉看起來大概六十多歲,皮膚黝黑粗糙,顴骨很高,眉毛稀疏,下巴上留著幾根稀疏的山羊鬍。一雙小眼睛正瞪得溜圓,帶著幾分焦急和關切。
那張老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不滿的表情:「什麼閻王爺?我是你張伯!你小子摔傻了?」
吳開眨了眨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視線聚焦。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床上,頭頂是木質的天花板,掛著一條發黃的蚊帳。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著木頭和灰塵的氣息。
「這是哪兒?」吳開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按了回去。
「別動別動,你頭上的包還沒消呢。」老張頭按住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責備,「你說你這麼大個人了,走路也不看著點,巡邏都能從圍牆上摔下來。要不是我剛好路過,你就等著餵野狗吧!」
「巡邏?圍牆?」吳開一臉茫然,腦子裡一團漿糊,「我不是在黃山……」
「黃山?」老張頭打斷他的話,一臉莫名其妙,「什麼黃山?你摔糊塗了吧?這裡是鍾家大院!你是外院護衛吳開,昨天晚上巡夜的時候從西邊的圍牆上摔了下來,把頭磕了個大包,昏死到現在。」
吳開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腰帶,腳上穿著一雙破布鞋。這根本不是他的衣服,他明明穿著衝鋒衣和登山鞋來著。
他抬起手,仔細打量了一番。手掌比以前粗糙了許多,指節上多了幾個老繭,虎口處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這不是他的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五官輪廓還在,但皮膚似乎粗糙了不少,下巴上還冒出了一層胡茬。
「我……我叫吳開?」他試探性地問道。
「廢話,你不叫吳開難道叫吳關?」老張頭翻了個白眼,一副「你是不是真的摔傻了」的表情,「行了行了,既然醒了就別裝死了。今天是月初考核的日子,你要是再不去,王隊長又要拿你開涮了。」
說完,老張頭轉身走出了房間,留下吳開一個人坐在床上,大腦飛速運轉。
作為一個閱遍無數網文的資深老書蟲,他很快就理清了現狀——
他穿越了。
或者說,他墜崖之後,靈魂附著在了另一個也叫「吳開」的人身上。這個人是一個叫「鍾家大院」的外院護衛,昨晚巡邏時摔暈了,然後他就「借屍還魂」了。
「這也太狗血了吧……」吳開捂著臉,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我只是想爬個黃山而已啊!」
他癱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穿越這件事,他在小說里看過無數次。主角要麼是車禍,要麼是觸電,要麼是跳樓,總之都要經歷一次「死亡」才能開啟新的人生。而他呢?他只是在黃山救了一個小孩,然後自己掉下去了,然後就穿了?
「這也太隨便了吧?」吳開忍不住吐槽,「別人的穿越好歹有個系統引導,有個新手教程,我這就直接把我扔這兒了?連個說明書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用意念呼喚了半天:「系統?系統大爺?簽到系統?抽獎系統?隨便來個什麼都行啊!」
什麼都沒有。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不會吧?裸穿?」吳開絕望地睜開眼,「連個新手禮包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掙扎著坐了起來。雖然腦袋還有點疼,後腦勺那個包摸起來像雞蛋那麼大,但身體倒是沒什麼大礙。他活動了一下四肢,關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連綿起伏的青山之間,是一片規模宏大的古建築群。青瓦白牆,飛檐翹角,層層疊疊的院落沿著山勢鋪展開來,宛如一幅潑墨山水畫。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隱約能聽到雞鳴犬吠之聲,空氣清新得仿佛能洗滌肺部。
「這地方……還真挺漂亮的。」吳開不得不承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吳開!你他娘的還沒死就趕緊滾出來!考核要開始了!」
那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吳開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他拍了拍臉上的灰塵,挺直了腰板。
「行吧,來都來了。先去看看這個世界的副本怎麼刷捏。」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