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家大院的外院演武場,是一個占地約半畝的青石板廣場。
廣場四周矗立著幾根粗壯的木樁,上面掛著褪色的紅綢,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地面鋪著整齊的青石板,經過多年的踩踏和打磨,表面已經光滑如鏡,隱約能映出人影。廣場的正北方是一座高約三尺的石砌擂台,台上擺著兩排兵器架,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樣樣齊全,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此刻,二十多名外院護衛已經列隊站好。
這些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的虎背熊腰,有的精瘦幹練,有的滿臉橫肉,有的眉清目秀。但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的眼神里都帶著一股子彪悍之氣,那是長期習武之人特有的銳利。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勁裝,腰間繫著黑色腰帶,腳踩千層底布鞋,一個個站得筆直,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標槍。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左顧右盼,整個演武場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吳開趕到的時候,迎接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身材魁梧的壯漢。
這人看起來大約四十出頭,身高接近一米九,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上滿是橫肉,下巴上留著一圈鋼針似的絡腮鬍。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短褂,露出兩條粗壯的手臂,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像是某種榮譽勳章。一雙三角眼裡透著兇狠的光芒,讓人不敢直視。
這就是傳說中的王隊長——王霸。
「喲,咱們的『病秧子』終於捨得起來了?」王霸上下打量著吳開,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笑容,「我還以為你要在床上躺到明年呢。」
話音剛落,隊列里就響起了一陣鬨笑聲。
幾個平日裡跟著王霸混的護衛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其中一個瘦高個兒還誇張地捂著肚子,做出「笑死我了」的表情。
吳開掃了一眼這群人,心裡大概有了數。
這個原主在隊伍里估計就是個受氣包的角色。從那些人的眼神里,他看到了輕蔑、嘲笑,還有一種「欺負你也白欺負」的理所當然。這種感覺他很熟悉——在職場上,他也遇到過這種人,只不過那時候是同事之間的勾心鬥角,而現在,可能要升級成物理層面的較量了。
「托王隊長的福,命硬,沒死成。」吳開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他的語氣輕鬆隨意,像是在聊家常一樣。但這句話落在王霸耳朵里,卻像是一根刺。
王霸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平時唯唯諾諾、見了自己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的傢伙,今天居然敢頂嘴。
他的臉色微微一沉,三角眼裡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哼,嘴硬有什麼用?等會兒考核的時候,別又是倒數第一就行。到時候扣了俸祿,可別怪我這個當隊長的沒提醒你。」
「多謝王隊長關心。」吳開依然笑眯眯的,「不過我這個人吧,向來是越挫越勇。說不定今天就能給您一個驚喜呢。」
王霸冷哼一聲,不再搭理他,轉身面向隊列,大聲宣布:「全體都有!立正!」
二十多名護衛齊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今天的月度考核,規則和往常一樣——兩兩對戰,勝者晉級,敗者淘汰。最後排名墊底的三人,扣發三個月俸祿!」王霸的聲音如同洪鐘,在演武場上迴蕩,「都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
吳開站在隊列里,心裡默默吐槽:「這不就是末位淘汰制嗎?沒想到古代也有KPI考核,而且還是帶懲罰性質的。這幫老祖宗玩得挺花啊。」
考核正式開始。
護衛們按照事先抽籤的順序,依次上台對戰。一時間,演武場上拳風呼嘯,喝聲震天。有的打得難解難分,有的三兩招就分出了勝負,還有的直接認輸保平安,免得挨一頓毒打。
吳開站在台下,仔細觀察著這些人的打法。
他發現,這些護衛的武功路子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他們沒有固定的招式套路,更像是憑藉本能和經驗在戰鬥。有的人喜歡大開大合的猛攻,有的人擅長遊走偷襲,還有的人專門盯著對手的要害部位招呼——插眼、鎖喉、踢襠,無所不用其極。
「這哪是比武啊,這分明是街頭鬥毆。」吳開在心裡評價道,「不過也好,這種實戰風格對我來說反而更有利。」
終於,輪到他上場了。
「下一組,吳開對陣劉大力!」王霸高聲宣布,臉上帶著一抹幸災樂禍的笑容。
隊列中走出一個光頭壯漢,比吳開高了足足半個頭,一身腱子肉像是鐵打的一樣,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他的脖子上紋著一條青龍,龍頭正好卡在喉結的位置,看起來猙獰可怖。
這就是劉大力。
他走上擂台,朝吳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吳開,你自己認輸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捏了捏拳頭,指節發出咔咔咔的脆響,像是在示威。
台下的護衛們紛紛起鬨:
「大力哥,別把人打殘了啊!」
「就是就是,人家病秧子剛摔了一跤,你下手輕點!」
「吳開,要不你還是認輸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吳開充耳不聞,慢悠悠地走上了擂台。
他在腦海中快速搜索著原主的記憶。原主確實學過一些拳腳功夫,但都是些花架子——什麼「黑虎掏心」「白鶴亮翅」之類的,聽著威風,實際上實戰能力基本為零。原主唯一的優點就是跑得快,所以每次打架他都是第一個跑的。
不過好消息是,吳開自己在大學時練過三年散打。雖然畢業後就荒廢了,但底子還在。更重要的是,他看過無數的格鬥比賽和教學視頻,對各種打法的理論了如指掌。
「來吧。」吳開擺出一個散打的警戒式——雙腳前後分開,前腳掌著地,膝蓋微屈,雙手護在面前,下巴微收,整個人的重心壓得很低。
這個姿勢在現代搏擊里再常見不過,但在劉大力和一眾護衛眼中,卻顯得十分怪異。
「這是什麼架勢?」劉大力皺了皺眉,「不像是咱們隱谷的拳法。」
「你管他什麼架勢,能打就行。」吳開笑了笑,「怎麼,不敢動手了?」
「找死!」劉大力被他一激,大步沖了上來。
他一步跨出將近兩米的距離,整個人如同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帶著一股壓迫性的氣勢朝吳開碾壓過來。右拳緊握,腰胯猛然一轉,一記勢大力沉的直拳直奔吳開的面門而來!
這一拳又快又狠,帶著呼呼的風聲。如果是原來的吳開,估計連反應都來不及做,就會被一拳撂倒。
但現在的吳開不一樣。
他雖然武功不行,但眼力還在。劉大力的動作在他看來,破綻百出——出拳時肩膀抬得太高,重心過於靠前,下盤空虛,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錯誤示範。
吳開沒有硬接這一拳。
他身體微微一偏,側身閃過拳鋒的同時,右腳猛地一記低掃腿,狠狠地踢在了劉大力的小腿上!
「啪!」
一聲脆響,那是骨頭和骨頭碰撞的聲音。
劉大力只覺得小腿一陣劇痛,像是被一根鐵棍狠狠地抽了一下。他「嗷」地痛呼一聲,重心瞬間不穩,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步。
吳開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順勢一個轉身,腰胯發力,一記後手拳如同出膛的炮彈,精準地砸在了劉大力的下巴上!
「砰!」
這一拳的力道之大,讓劉大力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整個人像是被砍倒的大樹一樣,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他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然後,他就一動不動了。
整個演武場安靜了三秒鐘。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平時最慫、最廢物的吳開,居然一招就撂倒了外院排名前五的劉大力?
這怎麼可能?
「好!!!」
第一個叫好的,居然是站在一旁觀戰的管家老張頭。
他拍著手掌,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漂亮!這一拳打得漂亮!」
緊接著,其他護衛也紛紛反應過來,掌聲和叫好聲此起彼伏。他們看向吳開的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佩服。
在這個崇尚實力的世界裡,弱者永遠不會得到尊重。而強者,哪怕只是曇花一現的強者,也會贏得一時的喝彩。
王霸的臉色卻難看得像吃了蒼蠅一樣。
他怎麼也沒想到,平時最慫的吳開,居然一招就撂倒了劉大力。這簡直是在打他的臉——因為誰都知道,劉大力是他王霸的心腹。
「哼,運氣好罷了。」王霸冷冷地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屑,「瞎貓碰上死耗子,有什麼好得意的?下一輪,你對趙鐵柱。」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膀大腰圓、憨頭憨腦的壯漢就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這人長得五大三粗,一張圓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看起來人畜無害。但他的身材卻極為魁梧——身高接近一米八五,肩寬背厚,胳膊比吳開的大腿還粗,站在那裡就像一尊鐵塔。
他手裡提著一對鐵錘,每個錘頭都有西瓜大小,看起來至少有四五十斤重。但他提著這對鐵錘卻毫不費力,就像是拎著兩個氣球一樣輕鬆。
這就是趙鐵柱。
「兄弟,對不住了。」趙鐵柱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笑,「我不會下手太重的。」
吳開看著他那對鐵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哥,咱能不能換個兵器?我也想用錘子。」
「不行,兵器是抽籤決定的。」王霸陰險地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根竹籤,高高舉起,「你抽到的是——空手。」
「我靠!」吳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這分明是王霸在故意整他。空手對鐵錘,這不是讓他去送死嗎?
但他沒有選擇的權利。在這個世界裡,上級的命令就是絕對的權威。如果他敢違抗,等待他的只會是更嚴厲的懲罰。
「來吧。」吳開深吸一口氣,重新擺出警戒式。
趙鐵柱提起雙錘,大步朝他走來。他的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微微震動。
然後,他出手了。
一錘橫掃而來,帶著呼嘯的風聲!
吳開連忙向後跳開,那柄鐵錘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臉頰生疼。他還沒來得及站穩,第二錘又到了——這一次是自上而下的劈砸,勢大力沉,仿佛要將他一分為二!
吳開再次狼狽地閃開,鐵錘砸在地上,「砰」的一聲,青石板被砸出了一個大坑,碎石四濺。
「我的媽呀……」吳開看著那個大坑,額頭冒出冷汗,「這是要把我往死里打啊!」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吳開就像一隻靈活的猴子,在擂台上上躥下跳,拼命躲避著趙鐵柱的雙錘。他不敢硬接,也不敢靠近,只能用靈活的身法和對手周旋。
但趙鐵柱雖然看起來笨重,步法卻一點也不慢。他的雙錘舞得虎虎生風,封鎖了吳開所有的退路,一步一步將他逼到了擂台的角落。
吳開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
他咬了咬牙,看準一個空檔,猛地向前衝刺,想要鑽進趙鐵柱的近身範圍——只要貼得夠近,鐵錘就發揮不出威力。
但趙鐵柱的反應比他更快。
就在吳開即將衝到他面前的那一刻,趙鐵柱突然一個轉身,右手的鐵錘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橫掃而出,正中吳開的胸口!
「噗——」
吳開只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像是被一輛卡車撞飛了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然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的後背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我認輸!認輸!」吳開連忙舉手投降,生怕趙鐵柱再來一錘。
趙鐵柱連忙扔下錘子,跑過來扶他:「兄弟,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屁股有點疼……」吳開揉著屁股站起來,齜牙咧嘴地說。
雖然輸了,但他的表現已經足夠驚艷——一個平時墊底的廢物,今天居然打贏了劉大力,還在趙鐵柱手下撐了好幾個回合,這已經是大大的進步了。
周圍的護衛們紛紛投來敬佩的目光。就連那幾個原本跟著王霸混的,此刻看向吳開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考核結束後,王霸陰沉著臉宣布了排名。吳開排在第十三位,剛好是中游,既不用扣俸祿,也不會引人注目——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你小子今天吃錯藥了?」散場後,趙鐵柱湊過來,一臉好奇地問,「以前你不是連我都接不住一招的嗎?」
吳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經地說:「因為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白鬍子老頭教我武功。」
「真的假的?」趙鐵柱瞪大了眼睛,一臉震驚。
「當然是假的。」吳開翻了個白眼,「我就是摔了一跤,突然開竅了而已。」
趙鐵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哦……那你這一跤摔得可真值。」
吳開笑了笑,正要說什麼,餘光忽然瞥見演武場的角落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練功服,長發束成高高的馬尾,面容清冷如玉,一雙鳳眼正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好奇,還有幾分……不屑?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遺世獨立的寒梅,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那是誰?」吳開小聲問趙鐵柱。
趙鐵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刻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說:「那是大小姐鍾靈秀!你可別亂看,大小姐脾氣不好,上次有個護衛多看了她兩眼,被她一腳踹飛了三丈遠。」
「大小姐?」吳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鍾靈秀動了。
她邁著輕盈的步伐,朝吳開走了過來。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讓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護衛們紛紛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一聲,自動讓出一條道路。
只有吳開站在原地,大大方方地看著她走近。
「你就是那個摔傻了的吳開?」鍾靈秀在他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聲音清冷得像冬天的泉水,不帶一絲感情。
「回大小姐,我沒摔傻,只是摔得更聰明了。」吳開笑嘻嘻地說。
鍾靈秀微微皺眉:「貧嘴。我問你,你剛才打敗劉大力的那幾招,是從哪裡學來的?」
「我自己琢磨的。」吳開面不改色地說。
「自己琢磨的?」鍾靈秀顯然不信,她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看穿吳開的內心,「那種發力方式,不像我們隱谷的路數。」
「可能是我天賦異稟吧。」吳開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就像有些人天生就會吃飯睡覺一樣,我天生就會打架。」
心裡卻是一楞,「又是隱谷?這是個什麼地方?,難道是這方世界的名字?」
鍾靈秀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然後,她忽然冷哼一聲:「油嘴滑舌。明天開始,你來內院報到,我有話要問你。」
說完,她轉身就走,馬尾辮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留下一縷淡淡的清香。
吳開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等等……我什麼時候答應要去內院了?」
趙鐵柱在旁邊激動地搖著他的肩膀:「兄弟!你發達了!大小姐親自點名要你去內院!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好事?」吳開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怎麼覺得這是個坑呢?」
他看著鍾靈秀遠去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個女人,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