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坐在基地大院的台階上,托著下巴看天。
跟仙宗的天空一模一樣。
可是師父不在。
這三天,蘇糖一直在基地里住著。
有穿軍裝的阿姨給她扎羊角辮,有廚房的爺爺每天變著花樣蒸小點心,還有幾個戴眼鏡的叔叔阿姨,會拿一些閃著燈的儀器在她身上照來照去。
照完了還湊在一起嘀咕:「不對啊,這數據跟普通三歲娃一模一樣啊……」
蘇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想回去。
想回仙宗。
想師父。
「糖糖,坐這兒發什麼呆呢?」
周建國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粗壯的小臂。
這幾天他好像沒怎麼合過眼,眼裡布著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大爺爺,」蘇糖轉過小身子正對他,「你們找到辦法了嗎?」
周建國的手頓了一下。
他知道這孩子問的是什麼。
三天了,整個基地都在研究怎麼打開那個「修仙界」的通道,怎麼聯繫上玄微真人,怎麼把小丫頭送回去。
可是一點進展都沒有。
那些靈石、丹藥、玉佩,每一件都超乎想像。
可是怎麼用?怎麼激活?怎麼打開通道?
沒人知道。
周建國揉了揉她的發頂。頭髮細軟,像剛孵出的小雀絨毛。
「還在找。」他說,「大爺爺保證,一定能找到。」
蘇糖用力點頭。
她相信大爺爺。
可是「大爺爺,師父會不會有事呀?」
周建國沒說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能把自己最疼的小徒弟親自送走、轉身面對一整個宗門敵人的人,此刻的處境只怕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兇險。
他把蘇糖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膝蓋上。
「你師父很厲害。」他說,「比你想的還要厲害。他答應了會來找你,就一定會來。」
蘇糖把臉埋進他肩膀。
「嗯。」
可是她的手,還攥著周建國的衣角。
玉佩貼著脖子,帶一點她自己的體溫。
可是師父在哪裡呢?
太虛仙宗,宗主殿。
玄微真人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閉。
殿外,喊殺聲震得殿門嗡嗡作響。
血影宗的人已經攻到了山門外。
四大長老各守一方,劍陣、丹陣、器陣、護山大陣,四陣齊開,勉強擋住了第一波攻勢。
可是血影宗來了多少人?
三千。
整整三千修士。
而太虛仙宗滿打滿算,也才八百多人。
「宗主。」
丹痴長老推門進來,道袍上沾著血,嘴唇白得像紙。
「西邊快守不住了。」
玄微真人睜開眼。
眼底有淡淡的紅血絲。
三天了。
他在宗主殿坐了三天,一邊催動鎮山大陣,一邊用神識掃遍整座山的每一處戰況。
「老三呢?」他問。
「在補後山封印。」丹痴長老的聲音發緊,「那道口子越撕越大了。血影宗的人就是從那裡鑽進來的。」
玄微真人靜了幾秒。
「老四呢?」
「在山門。」丹痴長老的頭更低了,「他一個人,擋了八百人。」
玄微真人站起身。
月白色的道袍上,沒有一絲褶皺。
「我去山門。」
「宗主!」丹痴長老急了,「您不能走!鎮山大陣需要您主持!」
玄微真人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看了丹痴長老一眼。
那雙一向溫靜的眼睛裡,第一次浮起一層寒意。
「讓開。」
丹痴長老身子一顫。
他很久沒見過宗主這個樣子了。
上一次還是三千年前,血影宗聯合八大魔門打上山的時候。
那一戰,太虛仙宗差點滅門。
最後是宗主一人一劍,守了三天三夜,把十大魔修斬於劍下。
那一戰之後,血影宗銷聲匿跡了三千年。
現在他們又來了。
丹痴長老低下頭,默默讓開了路。
玄微真人走了出去。
殿外陽光很烈。
他抬起手,五指微張。
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從殿後飛來,落在他掌心。
劍身微微震動,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玄微真人握住劍,身影一閃,原地只剩一縷淡淡的檀香。
下一秒,山門外。
正在揮劍衝殺的血影宗修士,忽然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頭頂壓下來。
他們抬起頭。
陽光下,一個月白色的身影從天而降。
一劍。
只是一劍。
最前排的三百人,連喊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化作了飛灰。
整個戰場,瞬間死一樣的靜。
玄微真人立在半空,衣袂翻飛。
他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眼神平淡得像在看地上的石子。
「滾。」
一個字。
輕得像風。
可是三千血影宗修士,沒有一個人敢動。
「啊」
蘇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喘氣。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師父站在半空中,渾身是血。
周圍全是黑衣人,一層疊著一層,像潮水一樣往上涌。
師父握著劍,一個人擋在最前面。
蘇糖的心臟砰砰跳得快極了。
她捂住胸口。
玉佩是燙的。
比平時燙好多。
「系統……系統!」蘇糖在心裡急喊。
【宿主……】系統的聲音時斷時續,像隔著一層水,【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劇烈……】
「系統,我師父怎麼了?」蘇糖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他?」
系統靜了幾秒。
【修仙界……太遠了……系統探測不到……】
蘇糖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可是糖糖感應到了呀……」她哽咽著,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玉佩好燙……師父是不是在打架?」
系統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微弱的聲音才又響起來。
【宿主……本源之力……正在恢復……】
【目前……恢復到……65%……】
【玉佩異動……是因為宿主和施術人……有本源牽連……】
【這種牽連……會隨宿主本源恢復……一點一點變強……】
蘇糖愣了愣。
65%?
系統不是說要七天嗎?
「系統系統,」她趕緊追問,「65%了,是不是可以穿越了?」
系統又靜了。
然後,聲音很輕地說。
【不建議。】
「為什麼呀?」蘇糖急得眼淚都掛在臉上了,「師父在打仗,他一個人,好多壞人……」
【穿越一次……至少要耗……30%本源……】
【65%……只能去……不能回……】
蘇糖呆住了。
只能去,不能回。
就是說,如果她現在穿過去,就只能留在修仙界,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和大爺爺了。
蘇糖攥著被子,指節都捏白了。
她想回去。
她好想回去。
可是……
【宿主……】系統的聲音軟了些,【再等幾天……就幾天……】
蘇糖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濕痕。
她想忍。
可是忍不住。
師父在那邊一個人扛著。
她在這裡,每天喝溫牛奶、吃切好的蘋果、睡鋪了兩床被子的小床。
師父呢?
師父在流血。
蘇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把臉埋進膝蓋里。
「師父……」她悶聲說,「你再等等糖糖……」
「再等幾天……糖糖就回去找你……」
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撩動窗簾。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
基地外三公里,一棟廢棄的高樓上。
米迦勒站在天台邊緣,白色的翅膀在身後微微張著。
他望著基地的方向,金色的瞳孔里,映著那層幾乎看不見的能量屏障。
「越來越有意思了。」他輕聲說。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應到了。
一股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從基地里傳了出來。
雖然只持續了一眨眼的功夫,但他很確定。
那個小東西,剛才想打開通道。
想去另一邊。
米迦勒的嘴角,一點一點揚起來。
原來如此。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一個連他都探不到邊界的世界。
米迦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三千年了。
他困在這個狹小的世界裡,已經三千年。
他試過無數次,想撕開通往更高世界的壁壘。
可是這個世界的殼太厚了。
他打不破。
可是現在一個三歲的小奶團,竟然能來去自如?
米迦勒抬起頭,再次望向基地的方向。
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
「混沌靈根……」他輕聲念著,像是在品味什麼珍饈美味,「原來是一把鑰匙。」
一把能打開所有世界大門的鑰匙。
翅膀一扇。
米迦勒的身影,融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