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是被香味勾醒的。是桂花糕的味道。
蘇糖從被窩裡探出小腦袋,鼻子動了動。
基地的廚房爺爺說,桂花糕是江南那邊的點心,入口就化,最適合小孩子吃。
可是蘇糖沒什麼胃口。
她扒拉著盤子裡的桂花糕,用小勺子戳了戳,又戳了戳。
糕點很軟,一戳就陷進去一個小坑。
像師父每次讓她站好,用手指在她額頭上點的那個位置。
蘇糖把勺子放下了。
「怎麼不吃呀?」照顧她的陳阿姨走過來,蹲在她身邊,「是不是不合口味?阿姨讓廚房爺爺給你換一樣好不好?」
蘇糖搖搖頭。
「不是的。」她小聲說,「糖糖不餓。」
陳阿姨看著她沒精神的樣子,心疼得不行。
這孩子剛到基地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才三天的功夫,眼裡的光就淡了好多。
陳阿姨把她抱到腿上,拍著她的背。
「想爸爸媽媽了?」
蘇糖趴在她肩膀上,沒說話。
她想的不是爸爸媽媽。
她想師父。
想四爺爺不說話的樣子。
想大師兄給她折的紙鶴。
想丹痴爺爺藏在袖子裡的靈果糖。
陳阿姨身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
可是不是師父身上那種淡淡的檀香味道。
蘇糖把臉往陳阿姨肩膀上埋得更深了一點。
「阿姨,」她的聲音從肩膀縫裡悶悶地傳出來,「你說,師父會不會忘了糖糖呀?」
陳阿姨愣了一下。
她知道這孩子來歷不一般,也知道她嘴裡的「師父」不是普通的老師。
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只能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一些。
「不會的。」她說,「師父最疼糖糖了,怎麼會忘了呢。」
蘇糖沒說話。
可是她心裡偷偷地想:
可是師父好忙好忙呀。
他要打好多壞人。
他會不會忙著忙著,就忘了還有個小徒弟在等他?
上午,蘇糖被帶到了一個很大很大的房間。
房間裡擺滿了奇奇怪怪的機器,有好多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在走來走去。
「糖糖,」周建國蹲下來,跟她平視,「這些叔叔阿姨想幫你檢查一下身體,看看你體內的能量是怎麼運轉的。你配合一下好不好?」
蘇糖眨眨眼。
「檢查身體會疼嗎?」
「不疼。」周建國說,「就跟你幼兒園體檢一樣,站在那裡就好了。」
「那……」蘇糖想了想,「檢查完了,就能找到師父了嗎?」
周建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我們盡力。」
蘇糖點點頭。
她很乖地站到了一台圓圓的機器中間。
機器嗡嗡地響了起來,五顏六色的燈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蘇糖站得筆直,小手背在身後,像幼兒園裡排路隊的時候一樣。
可是她的眼睛,一直往門口的方向瞟。
她在等。
等檢查完了,大爺爺會告訴她:好消息,找到你師父了。
可是沒有。
檢查做了一個多小時。
林院士拿著報告,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不對啊……」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數據,「各項指標都跟普通孩子一模一樣,甚至比普通孩子還普通。連微量元素都在正常範圍內。」
「可是那些靈石、丹藥,明明是從她身上來的。」周建國說。
「是啊,這不合理。」林院士推了推眼鏡,「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她的力量不在身體裡。」林院士抬起頭,眼神凝重,「在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
「比如」林院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她的靈魂里。」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周建國低頭看向蘇糖。
蘇糖正坐在椅子上晃腿,手裡拿著一根工作人員給的棒棒糖,吃得一臉認真。
嘴角還沾了點糖渣。
看起來跟街上隨便哪個三歲小孩都沒區別。
可是就是這麼個小東西,帶來了一整個修仙界的信息。
還引來了一個長翅膀的怪物。
周建國深吸一口氣。
「林院士,」他說,「不管她的力量在哪,她都是我們要保護的人。」
林院士點點頭。
「我知道。」他嘆了口氣,「就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這么小的一個孩子,身上藏著這麼大的秘密。」
周建國沒說話。
他走過去,在蘇糖身邊蹲下來。
「檢查完了?」蘇糖抬起頭,嘴裡還含著糖,說話含糊不清,「大爺爺,找到師父了嗎?」
周建國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裝著滿滿的期待。
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忍心。
「快了。」他說,「叔叔阿姨們在努力找。糖糖再等等,好不好?」
蘇糖用力點頭。
「好!」
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周建國心裡卻沉甸甸的。
快了。
可是到底有多快呢?
他也不知道。
下午,蘇糖在院子裡曬太陽。
她坐在台階上,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
是陳阿姨給她縫的,粗布縫的,眼睛是兩顆黑紐扣,頭髮是用棕色的毛線做的。
醜醜的。
可是蘇糖很喜歡。
她給布娃娃取名叫「小師父」。
因為布娃娃的頭髮是白的,跟師父一樣。
「小師父,」蘇糖捏著布娃娃的小手,小聲說,「你說師父現在在幹什麼呀?」
布娃娃不說話。
黑紐扣做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師父是不是在打壞人呀?」蘇糖繼續說,「師父那麼厲害,一定把壞人都打跑了對不對?」
風吹過來,吹動了布娃娃的毛線頭髮。
像是在點頭。
蘇糖笑了。
她把布娃娃舉起來,跟它頂了頂額頭。
「等師父來了,」她小聲說,「糖糖要把桂花糕分給師父吃。」
「還要把靈果糖分給師父吃。」
「還要……」
她想了想。
「還要抱師父一下。」
蘇糖把布娃娃緊緊抱在懷裡。
小臉埋進布娃娃粗糙的布面上。
「師父什麼時候來呀……」她的聲音悶悶的,「糖糖好想你。」
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還有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蘇糖抬起頭。
一個穿軍裝的叔叔急匆匆地跑過來,在周建國耳邊說了句什麼。
周建國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快步走過來。
「糖糖,」他蹲下來,表情很嚴肅,「大爺爺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告訴大爺爺。」
蘇糖看著他的臉色,小身子不自覺地繃緊了。
「什……什麼事呀?」
「那個長翅膀的壞人,」周建國壓低聲音,「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叫什麼名字?」
蘇糖想了想。
夢裡那個人。
長著白色的翅膀,金色的眼睛。
他說……
「他說他叫米迦勒。」蘇糖小聲說。
周建國的臉色更沉了。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人說:「立刻查米迦勒這個名字。不管是宗教典籍、神話傳說還是歷史記載,所有跟這個名字有關的資料,全部調出來。」
「是!」
蘇糖看著大爺爺嚴肅的臉,心裡有點慌。
「大爺爺,」她小手指勾著周建國的袖口,「米迦勒……很壞嗎?」
周建國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她。
他本來想說是。
可是看著她清澈的眼睛,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壞人。
這兩個字很簡單。
可是這個「壞人」,不是偷東西的壞人,也不是搶錢的壞人。
這個壞人……來自另一個世界。
連他們能不能打得過,都不知道。
周建國把蘇糖抱了起來。
「別怕。」他說,「大爺爺在。」
「所有人都在。」
「我們不會讓他傷害你的。」
蘇糖趴在他肩膀上,臉埋得更深了。
「可是師父不在。」她小聲說。
周建國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把懷裡的小奶團抱得更緊了。
「師父會來的。」他說,「在他來之前,大爺爺替他保護你。」
蘇糖沒說話。
可是她的小胳膊,摟緊了周建國的脖子。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個高大,一個小小的。
依偎在一起。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
米迦勒站在一棟廢棄大樓的天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金色光芒。
「太弱了。」他輕聲說。
這個世界的靈氣太稀薄了。三千年了,他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弱。
再這樣下去,再過一千年,他恐怕連人形都維持不住了。
可是現在米迦勒抬起頭,看向西郊的方向。
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
混沌靈根。
只要能得到那個小丫頭的混沌靈根,他不僅能恢復全部力量,甚至能更上一層樓。
到時候什麼天堂地獄,什麼諸天萬界,誰還能攔得住他?
米迦勒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他張開手。
手心緩緩浮現出一個小小的金色光環。
光環里,是一個三歲小奶團的臉。
圓圓的,肉肉的,眼睛亮晶晶的。
正是蘇糖。
「小乖乖,」米迦勒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等我。」
「等我找到進去的方法。」
「你就是我的了。」
風吹過天台。
他的身影,融進了夜色里。
天台上,什麼都沒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