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糖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師父背上。玄微真人一隻手托著她的小屁股，另一隻手攏著她的腿，正在走。
"師父……"蘇糖揉了揉眼睛，"我們去哪兒呀？"
"回仙宗。"
蘇糖一下子清醒了。
她抬起頭，四處看。周圍雲霧繚繞，腳下是萬丈虛空。玄微真人踩著一把劍，劍尖指著前面一座山。
那座山她認識。
雲頂山。
"到啦？"蘇糖興奮地扭了扭身子。
"快了。"
蘇糖趴在師父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前面。
雲頂山越來越近了。山尖上的雲頂天宮也越來越清楚了。紅色的柱子，金色的瓦片，還有門口那兩隻石獅子——左邊那隻的耳朵缺了一小塊，是她上次騎上去的時候磕的。
"師父你快點！"蘇糖催促。
玄微真人笑了一聲。劍光一閃，速度快了一倍。
雲頂天宮門口。
三個人站成一排。
符痴長老站在最左邊，手裡攥著一沓黃色的符紙，都是小老虎小兔子的形狀。丹痴長老站在他旁邊，懷裡抱著一個青瓷罐子，罐口還冒著甜絲絲的香氣。劍痴長老站在最右邊，抱著胳膊，臉還是臭的，但腳不自覺地往前蹭了半步。
器痴長老在母艦上，還沒回來。
"怎麼還沒到？"符痴長老踮著腳往天上看，脖子伸得老長。
"急什麼。"劍痴長老哼了一聲，"宗主說了，辰時到。現在才辰初三刻。"
"你不急你往前站什麼。"符痴長老懟他。
"我站哪兒關你屁事。"
丹痴長老沒說話，只是把懷裡的罐子又抱緊了一點。
她昨天晚上連夜熬的靈果糖，熬了三鍋。第一鍋太甜，第二鍋太硬，第三鍋剛剛好。小丫頭肯定愛吃。
就在這時天上一道劍光，破空而來。
"來了來了！"符痴長老激動地喊。
劍光落下，玄微真人站在地上，背上趴著蘇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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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糖從師父背上滑下來，站穩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三個人。
"符師公！"
蘇糖喊了一聲，張開胳膊衝過去。
符痴長老趕緊蹲下來，把小丫頭抱進懷裡。抱的時候手有點抖，差點把懷裡的符紙撒一地。
"小師祖哎"他的聲音都啞了，"你可算回來了！你不在這些天，師公的符都沒人畫了！"
"糖糖也想符師公！"蘇糖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符痴長老整個人都飄了。
親完符師公，蘇糖從他懷裡掙下來，又撲向丹痴長老。
"丹師婆！"
丹痴長老蹲下來，捧著蘇糖的臉，左看右看。
"瘦了。"她說。
"沒有呀！"蘇糖摸了摸自己的臉，"張阿姨每天都給糖糖蒸大包子！"
"臉都小了一圈。"丹痴長老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是不是在那邊不聽話，不好好吃飯？"
"糖糖很乖的！"蘇糖急了，"每天都吃兩大碗！"
丹痴長老沒說話，把懷裡的罐子遞過去。"靈果糖，剛熬的。"
蘇糖一下子高興了，伸手去接。
她伸出的是右手。左手一直揣在兜里，沒拿出來。
丹痴長老看了一眼，但沒多想。小丫頭出門久了，兜里肯定揣了不少零碎玩意兒。
蘇糖抓了一顆靈果糖塞進嘴裡，眼睛一下子彎成了月牙。"好吃！"
然後她轉向劍痴長老。
劍痴長老還是抱著胳膊，臉還是臭的。
蘇糖跑過去，仰著小臉看他。
"劍師公。"
劍痴長老鼻子裡哼了一聲。"嗯。"
"劍師公你想糖糖嗎？"
"不想。"
蘇糖歪了歪腦袋。"那你為什麼站在最前面呀？"
劍痴長老的臉，一下子黑了。
符痴長老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
劍痴長老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伸出一根手指，在蘇糖頭頂上輕輕彈了一下。
"小屁孩話多。"他說。
雖然語氣兇巴巴的，但手指彈得很輕，跟摸了一下差不多。
蘇糖咯咯地笑。
笑著笑著，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兜里的靈果糖掉出來了。
蘇糖趕緊蹲下去撿。
她的左手，從兜里掏了出來。
手心裡，那團極淡極淡的黑影，安安靜靜地趴著。像一小片墨水，貼在她的掌紋上。
劍痴長老的眼神，一下子凝住了。
他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符痴長老還在笑。丹痴長老正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靈果糖。
兩個人都沒看見。
只有劍痴長老看見了。
他站在那裡，手按著劍柄，盯著蘇糖的手心，一動不動。
蘇糖撿起靈果糖，拍了拍灰，又把左手揣回了兜里。
她抬頭，看見劍師公站在那裡不動，臉色很難看。
「劍師公？」蘇糖歪著腦袋，「你怎麼啦？」
劍痴長老收回目光。
他的手，從劍柄上鬆開了。
"沒什麼。"他說。
鬧了好一會兒，眾人才往裡走。
蘇糖被符痴長老抱在懷裡，一邊吃靈果糖，一邊嘰嘰喳喳地講母艦上的事。講小白，講大包子，講張阿姨做的紅燒肉，講影影。
"影影可厲害了！"蘇糖手舞足蹈地說，"黑色的，長長的，一下就把壞人都打跑了！"
"影影是誰呀？"符痴長老問。
"是糖糖的朋友！"蘇糖說，"它住在門後面，偷偷跑出來跟糖糖玩。"
"門後面？"
"嗯！天上有一扇大門，門後面有好多好多白的，還有黑的。"
蘇糖說著，下意識地攥緊了左手。
符痴長老感覺到了。
他懷裡抱著蘇糖，能感覺到她的左手一直在兜里攥著拳頭，攥得緊緊的。
"小師祖，"符痴長老低頭看她，"手怎麼了？攥這麼緊，冷嗎？"
"不冷呀。"蘇糖說。
"那你攥著什麼好東西？給師公看看？"
蘇糖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把左手從兜里掏出來，慢慢攤開了。
符痴長老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蘇糖的掌心裡，那團黑影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
很小，很淡，但清清楚楚的就是一團影子。不是髒東西，不是胎記，是活的。
符痴長老的呼吸頓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是沒說出來。
蘇糖仰著小臉，很認真地說："這是影影留給糖糖的。"
"留給你的？"符痴長老的聲音有點干。
"嗯。"蘇糖點頭，"影影走的時候，在糖糖手心裡留了一點點。它說，這樣糖糖想它的時候，它就知道了。"
符痴長老看著那團黑影。
它安安靜靜地趴在蘇糖的手心裡，沒有動，也沒有散。
像一隻睡著了的小獸。
符痴長老咽了口唾沫。
他想說"這東西不對勁"，想說"給師公看看"，想說"宗主您過來一下"。
但他看著蘇糖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話全咽回去了。
小丫頭是真的把它當朋友。
"哦……"符痴長老勉強笑了一下，"這樣啊。"
蘇糖把手又攥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
"符師公你要保密哦。"她說，"不能讓別人知道。"
"……好。"符痴長老說。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玄微真人。
宗主的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是根本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
符痴長老收回目光。
他把蘇糖抱得更緊了一點。
進了雲頂天宮，蘇糖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她的小豬符。
小豬符還是老樣子，圓滾滾地趴在她的床頭，鼻子翹翹的。
蘇糖撲過去，一把抱住小豬符，在它臉上蹭來蹭去。
"小豬豬！糖糖好想你呀！"
小豬符被她蹭得晃了晃，發出"哼哼"的聲音。
符痴長老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他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張符。
安魂符。
他剛才路上偷偷畫的。
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畫廢了三張才畫成一張像樣的。
有沒有用，他不知道。
但總得做點什麼。
"小師祖，"他喊了一聲。
蘇糖轉過頭。
符痴長老從懷裡掏出那張折好的符紙，折成了一個小小的紙老虎。
"師公新畫的，送給你。"他說。
蘇糖一下子高興了，跑過來接。她伸出的是右手。
左手還是揣在兜里。
符痴長老把紙老虎放在她的右手裡。
"收好。"他說，"別弄丟了。"
塞的時候，左手跟右手碰了一下。
兜里那團黑影，動了動。
符痴長老的眼神，微微一縮。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揉了揉蘇糖的頭髮。
"玩去吧。"他說。
蘇糖嗯了一聲，抱著小豬符跑到一邊去了。
符痴長老靠在門框上，看著小丫頭的背影。
看了很久。
傍晚的時候，蘇糖睡了。
她今天太興奮了，從進門就沒停過。
最後累得不行，趴在師父腿上就睡著了。
玄微真人把她抱回房間，輕輕放在床上。
蓋被子的時候，他看見蘇糖的左手，從被子裡滑了出來。
手心裡，那團黑影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
像睡著了一樣。
玄微真人伸出手。
他的手指懸在蘇糖的手心上空，停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碰。
他只是把蘇糖的手，輕輕放進了被子裡。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