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層。病床旁的監護儀屏幕驟然跳動,刺耳的蜂鳴聲短促響起又突兀掐斷。灰衣人的指尖凝結出慘白的冰霜,距離林滄海的心口只剩半寸。
病房內的所有醫療儀器在這一刻集體失靈。玻璃藥瓶承受不住驟降的溫度,發出接連不斷的脆響,表面炸開細密的裂紋。
周圍溫度急劇下降,牆角的氧氣瓶外殼瞬間結出一層白膜。
頭頂的白熾燈管開始瘋狂閃爍,光影在灰衣人陰沉的臉上來回拉扯。
沙沙的摩擦聲從天花板深處傳來。起初聲音很小,緊接著變成令人牙酸的金屬崩斷聲。
灰衣人臉色大變,一股恐怖的死亡危機將他徹底鎖定。手指還未按下,上方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爆響。
三尺厚的鋼筋混凝土天花板當場炸開。鋼筋扭曲崩斷,碎石裹挾著雨水轟然砸落。強烈的光芒中,一個人影從上面重重砸下,不偏不倚卡在病床與灰衣人之間。
狂暴的氣浪呈現肉眼可見的波紋向四周排空。
灰衣人連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胸膛遭到迎面撞擊,整個人被巨力當空拋起,狠狠砸穿了身後的承重牆。他深深嵌進廢墟里,渾身骨骼盡碎,鮮血噴涌而出。
漫天煙塵中,葉凡緩緩直起身,舊布衣上滴水未沾。
他看都不看牆裡的廢人,只是伸手在林滄海的眉心輕輕一點,真氣渡入,穩住了老人最後的心脈。
雜亂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湧來。秦風帶著特別行動組的隊員衝破防爆門。手電筒的光柱亂掃,接著所有人全僵在原地。
眾人抬頭看著上方那個直通地面的巨大窟窿,外面的夜雨正順著邊緣往下落。
「葉、葉先生……」秦風的聲音在發抖。
「活的帶走,撬開他的嘴,查清楚顧家背後的帳。」葉凡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告訴楚天雄,城南碼頭和顧家的所有地盤,今夜全部歸天網。不服的,讓他自己去處理。」
「明白!」秦風立刻立正下令。手下人訓練有素地架起癱軟如泥的灰衣人,迅速分出人手控制整個樓層。
走廊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林清雪跑得太快,高跟鞋在碎石上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她撲到床邊,看著呼吸漸漸平穩的爺爺,緊繃了半宿的情緒徹底崩潰。她捂著嘴滑坐在床沿,肩膀不停顫抖。
葉凡走到門邊,從懷裡摸出那份泛黃的婚書,放在缺了一角的桌案上。
林清雪的動作頓住了。她盯著那張紙,嘴唇動了動:「你……這就走?」
「婚約退了。」葉凡沒有回頭,「我說過,尊重你的決定。」
「可我剛才在樓上明明說了作廢那封信!」林清雪急忙站起來,卻因為腿軟再次跌回床沿。她顧不上狼狽,抬頭看著他。
「你剛才說那些話,是因為身處絕境,迫切需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葉凡聲音平靜,「那不叫選擇,叫依附。林氏的擔子,以後要你自己扛。」
林清雪呆呆地看著桌上的紙,眼眶發紅。她慢慢攥緊床單,指關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你要我就這麼看著你走?」她問。
「顧家倒了,林家的障礙掃清了。以後江城沒人敢逼你聯姻。」葉凡跨過滿地的碎石,「你的路自己走。」
「總有一天,我會把林家撐起來。」她對著那個背影開口,聲音沙啞,「我會讓你看到我配得上!」
葉凡沒有回應。他踏入長廊盡頭的夜色,將身後的哽咽與誓言全數留在房內。
走在凌晨的冷雨中,葉凡攤開手心。就在剛才接觸的一瞬,他已經從灰衣人的神魂中抽出了記憶碎片。
江城顧家不過是個聽人差遣的棋子。十年前那場車禍的真正黑手,指向了燕京的一個頂級財閥。對方不僅想要清理舊帳,近期的真實目標更是圖謀吞併江城一家掌握核心技術的新興企業——星辰集團。
直接殺上門去未免太便宜他們了。
葉凡目光沉了下來。當年那些人肆無忌憚地奪走別人的一切,如今還要繼續伸手。他不會簡單收幾條人命了事,他要一點點斬斷對方伸出來的觸手,拔掉其根基,讓那群高高在上的人眼睜睜看著自己依仗的權勢土崩瓦解。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接通後,二師姐蕭紅妝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傳出:「小師弟,你在林家鬧的動靜真大。不過我剛查到,你要找的第四份婚書的主人,情況不太好。」
「星辰集團總裁,夏冰語。你剛才查到的那幫燕京人,正通過江城的商會截胡她的醫療項目資源。她家族內部的高層也在鬧事,準備用資金鍊斷裂做藉口,把她從總裁的位置上趕下來。」
「知道了。」葉凡語氣平淡。
「要不要師姐直接讓天網把星辰集團買下來,當做見面禮送過去?」
「不需要。」葉凡看著街對面那棟直入雲霄的集團大廈,「我自己去。」
「她那種高冷的女總裁,對身邊人防備極深。你現在拿著婚書找上門,只會被當成別有用心的小角色。你打算怎麼接近?」
「進門的辦法很多。」葉凡掛斷電話,直接邁向對面的大樓。
一個小時後,星辰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周圍環境極其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運轉聲。昏暗的光影里,空氣中飄散著高檔冷香,同時夾雜著淺淡的血腥味。
夏冰語靠在落地窗前的大班椅上,纖細的腳踝高高腫起,滲出的血絲染紅了綁帶。她雙手按著扶手試圖站起來,劇痛卻讓她重新跌坐回去。她盯著辦公室門,臉色蒼白。
「夏總,不用白費力氣了。」
沙發上,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的男人翹著二郎腿,手裡晃著紅酒杯。他是夏家旁系的長孫夏凱,也是集團的董事之一。
「商會孫少手裡的那筆融資,是你最後救命的稻草。你那個所謂的核心醫療項目,早就被我截胡了。研發團隊的核心數據,我已經讓人鎖死。今天只要我不開口,你別想走出這扇門。」
夏凱笑得溫和,視線放肆地打量著她:「剛才那杯紅茶里加了點安神的東西。你的前任司機很懂事,收了十萬塊,就在你的車上動了點手腳。你腳上的傷只是個警告。」
「夏凱,你敢聯合外人奪權?」夏冰語聲音發寒。
「什麼外人?孫少爺看上你,那是夏家的福分。只要你今晚把股權轉讓書籤了,乖乖去酒店陪孫少,公司的麻煩迎刃而解。」夏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門外的保安呢……」夏冰語的手死死抓著桌沿,藥效開始發作,視線不受控制地模糊起來。
「別指望了,今晚這一層,我說了算。孫少派了人守在外面,那批人平時都在地下擂台混飯吃,你花大價錢雇來的那幾個退役保鏢,連他們三招都沒撐過去。」
夏凱臉上的笑容消失,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一個外人,霸占著總裁的位置這麼久,真以為沒人治得了你?簽了它,不然我現在就辦了你,再把你送到孫少的床上去!」
他加大手上的力道。夏冰語拼命掙扎,手指去摸桌上的裁紙刀,卻被夏凱一把按住手腕。
「還敢反抗?」夏凱揚起右手,狠狠朝她的臉扇過去。
巴掌即將落下的瞬間,突發變故。
「咔噠。」
辦公室沉重的紅木大門,毫無徵兆地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走廊冷白的光線直截了當地切開昏暗的房間。
夏凱動作停滯,迅速轉過頭。夏冰語也艱難地睜開雙眼。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身上穿著星辰集團基層安保人員那套深藍色的普通制服,肩膀上的對講機還在發出沙沙的電流聲。帽子有些舊,但他站在那裡的姿態,讓整個空間的壓迫感瞬間達到了頂點。
男人沒去看震驚的夏凱,也沒去看瀕臨絕境的女總裁。
他站在門口的陰影里,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平淡。
「下班時間到了。閒雜人等,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