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被秦風擋在廊柱後面,雨順著屋檐砸在石階上。
她看見葉凡站在台階最上面,一步也沒往下走。
第一個衝上來的人舉著刀,腳踩進積水,水花濺起半尺高。落到葉凡身前的雨卻散開了,順著一道看不見的邊沿往兩邊滑落,他那身舊布衣始終是乾的。
「秦隊長……」她嗓子發乾,「你看他身邊的雨。」
秦風握槍的手緊了緊:「看見了。」
「那是什麼?」
「我也說不清。」秦風咽了口唾沫,「林小姐,站我後面,別出去。」
刀落下來了。
葉凡抬手,握住刀背。
那人往回抽,抽不動。葉凡手腕一擰,刀身從中間斷開。那人倒著滾下台階,撞翻了後面三個。
「愣著幹什麼!」顧承澤在傘下喊,「一起上!一千萬!」
價碼一翻倍,雨衣下面的人全涌了上來。
第二個從左邊撲過來,膝蓋先碎了。
第三個揮刀砍向葉凡的脖子,刀還在半空,人已經飛出去,砸穿了門口的車窗。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林清雪數不過來。她只聽見骨頭斷開的聲響,刀落在石階上的聲響,人摔進積水的聲響,一聲接一聲,沒有停過。
葉凡始終站在原來的位置。
有人從背後繞上廊下,想抓林清雪。秦風剛要抬槍,那人的後領已經被一隻手拎住,整個人被甩回雨里,再也沒爬起來。
葉凡收回手,看都沒看她這邊,只說了一句:「秦風,護好她。」
「是!」
衝到半路的人停住了。
有人低頭看腳邊翻滾哀嚎的同伴,有人握刀往後退。退著退著,就轉身朝車那邊跑。
「跑什麼!」顧承澤嗓子都變了調,「誰跑,以後別想在江城混!」
沒人理他。
葉凡往下走了一級台階。
「關門。」
守門人哆嗦著回頭:「葉……葉先生,您說什麼?」
「院門,關上。」
守門人不敢不動,跑過去拉動鐵門。鐵門合攏的聲響在雨里傳得很遠。門外還沒下車的幾個人被關在外面,門裡的人被關在裡面。
「今晚誰都別走。」葉凡說。
一個光頭踩著花壇往院牆上爬。葉凡彎腰撿起半截斷刀,隨手一擲。刀釘進牆縫,正好截住那人的手。光頭從牆頭摔下來,抱著手不敢再動。
大廳里,林建成往後門的方向挪了兩步。
秦風頭也不回:「林先生,你站那兒別動。」
「我……我去叫人收拾……」
「你侄女手上的勒痕,還沒拍完。」
林建成臉色發白,停在原地。
顧承澤身邊的老者終於動了。
「莫老!」顧承澤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您出手,今晚的事我爸那裡我去說!」
老者甩開他,走進雨里。每走一步,腳下的積水都往外震開一圈。
「年輕人,收手吧。」他在台階下站定,「顧家的事,你擔不起。」
「你是顧家養的?」葉凡問。
「老夫莫行舟,在顧家二十年。」老者兩手緩緩抬起,「今天你傷了這麼多人,總得留下一條胳膊。」
「那就來拿。」
莫行舟一拳打出。
拳風捲起整片雨水,直撲葉凡胸口。台階兩側的花盆全被掀翻。
葉凡抬起一隻手掌,擋在身前。
拳頭撞上掌心,聲音悶了一下,就沒有下文了。
莫行舟整條右臂一寸寸彎折下去。他張口,沒喊出聲,雙膝先砸進了積水裡。
葉凡收回手:「二十年,就這些?」
顧承澤的傘掉在地上。
他見過莫行舟出手。三年前城南碼頭,莫行舟一個人打倒過十幾個拿鋼管的人,他爸為此請莫行舟吃了一頓飯,飯桌上說,江城能讓莫老跪下的人還沒生出來。
現在莫行舟跪在雨里,右臂垂著,連抬頭都不敢。
顧承澤轉身就往車裡鑽。
車門拉開一半,一隻手按在了門框上。
他回過頭,葉凡站在身後,頭髮上一滴雨都沒有。
「你……你想要什麼?」顧承澤後背抵著車門,「錢?顧家在城東有三塊地,全給你!」
「林滄海在哪?」
「我不知道!」
葉凡沒說話,按在門框上的手往下壓了壓。車門框凹進去一截。
「我真不知道!」顧承澤嗓子劈了,「我爸只讓我今晚把林清雪帶去城南碼頭,林老爺子是我爸的人接走的,送去哪裡,他沒告訴我!」
「十年前那條路呢?」
顧承澤嘴唇發抖,眼睛往莫行舟那邊瞟了一下,又收回來。
「那晚……那晚我才十幾歲,我爸車上還坐了一個人。」他聲音越說越低,「那人穿灰衣服,我沒看清臉。我爸叫他……先生。」
葉凡鬆開手。
顧承澤順著車門滑坐進積水裡,半天沒爬起來。
葉凡轉身,看向廊下。
林清雪站在秦風身後,兩隻手攥在一起,手腕上那道勒痕被雨氣泡得發紅。她看著他,嘴張了張,沒敢出聲。
葉凡想起很多年前的山門口。
那時候他還小,被人從雪地里抱上山,玄陽子蹲下來問他,願不願意留下。他說不知道。玄陽子就笑,說不知道也行,以後的路,你自己選,別讓別人替你選。
今晚她在樓上說,她不想再由別人替她選。
他收回目光,對秦風說:「顧承澤帶走。城南碼頭,派人去守。」
「那林老……」
「顧家後面還有人。」葉凡看了一眼跪在雨里的莫行舟,「他知道。」
莫行舟肩膀一顫,把頭垂得更低。
同一時間,城北一處沒掛牌的療養樓,地下三層。
灰衣男人站在監控屏前。屏幕上是林家祖宅的院門,雨水模糊了畫面,只看得清滿地倒著的人,和台階上那個穿舊布衣的年輕人。
身後的手下捧著手機,聲音發緊:「先生,莫行舟廢了,顧承澤被特別行動組帶走。顧總剛才來電話,問要不要把林老爺子挪走。」
灰衣男人沒回答。
他盯著屏幕里的雨。那些雨落到年輕人身前,就往兩邊滑開了。
「療養院那位老首長,今晚醒了?」
「醒了。聽說也是這個人救的。」
灰衣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轉身推開裡間的門。
病床上躺著一個白髮老人,臉色青灰,胸口一起一伏,間隔越來越長。床頭的名牌寫著三個字:林滄海。
「十年前沒收乾淨的尾巴,今天自己找上門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按在林滄海心口。
指尖冒出一層白霜。
監護儀上的曲線驟然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