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陳跡好奇道:「怎麼這時候突然要回家?」
「不回不行了,」老耳朵仰躺在海里,看著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小老兒跑江湖這麼多年,當過山匪,當過總瓢把子,下過洋,去過倭國,惟獨不碰的就是寧、景兩朝的破事。如今你做的這些事太大了,大到足以改變兩朝格局,小老兒不能再這麼跟你廝混了。」
老耳朵唏噓道:「小老兒也沒想到你能搞出這麼大的事來。五百萬兩銀子啊,夠養七八萬騎兵精銳出來。這麼一支騎兵精銳放在戰場上,足以決定戰場成敗。你知不知道兩朝有個說法,兩百萬兩銀子養出的精銳就能換個神道境大宗師,這支騎兵若把苦覺寺圍了,禪照也得當場圓寂。」
陳跡浮在海上,側目看去:「您的心在景朝?」
老耳朵哂笑一聲:「這些年,寧、景兩朝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他們理不清楚,小老兒也理不清楚,乾脆不理……可若是哪天寧景兩朝真打起來,小老兒終歸是景朝人,就像你師父終歸是寧朝人一樣。」
老耳朵百無聊賴地雙手拍了拍海水:「小子,寧景兩朝的仇怨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你師父的父親死在景朝平陽侯手裡,小老兒的二叔死在寧朝大同總兵張錦手裡,說來說去,外人看小老兒是天下泰斗,可小老兒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介凡人,有父母兄弟、叔侄親人。別說小老兒了,便是天上的神仙還天天惦記著給自家孩子找行官門徑呢,說到底,他們也不過是厲害點的人罷了。」
而這,也是對方頭一次提及四十九重天。
老耳朵慢悠悠道:「寧景兩朝殺來殺去,不過是一個父親去殺死另一個父親,一個兒子去殺死另一個兒子,最後兒子沒了父親,父親沒了兒子……小老兒雖然不知道這麼打來打去有什麼意思,但世道就是這麼個世道。」
陳跡忽然問道:「兩朝為何遲遲沒能統一?此事別人不知道,您應該知道一二才對。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沒有分裂千年的道理。」
老耳朵想了想,意味深長地指了指天上:「因為有人不想看見大一統王朝。如今兩朝的聖旨只能求求雨,想要誅邪辟易還得帝王血書,可很久之前,聖旨是能敕令諸神的。」
陳跡瞳孔一縮。
老耳朵笑了笑:「不過天上的神仙想法也不一樣,也有人想大一統,可大一統的前提是人間得再出一位聖人。」
陳跡疑惑:「為何非要聖人不可?」
老耳朵淡然道:「皇權若無人轄制,比天上的神仙更兇猛。」
陳跡恍然,難怪齊遮雲和元亨利貞這兩位四十九重天下來的,都立志要做兩朝第一位武聖人:「聖人如何鉗制皇權?」
老耳朵笑了笑:「操那麼多心做什麼?等你成聖人就知道了,你若成不了聖人,也不需要知道。世間事大多如此,庸人之所以自擾,皆是操心了自己不該操心的事。」
陳跡沒好氣道:「問問而已。」
老耳朵話鋒一轉:「不過小老兒也不是今日就要走,還等一陣子呢。另外,離開之前,你得陪小老兒去個地方。」
陳跡好奇道:「什麼地方?」
老耳朵嘿嘿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陳跡哦了一聲:「行……您此番下山,沒有別的事要做了?」
老耳朵躺在海里,慢悠悠道:「到時候,你也會知道的。」
陳跡想問問,你不打算弄死我麼,劍種門徑相爭原來可以這麼和平麼,但他最終沒有問,因為對方早晚會說。
此番去完景朝、再回寧朝,像做夢似的,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夕陽沉入海底,水天相接的地方只剩一抹最深沉的藍色,一老一少兩人在海中浮浮沉沉,時間彷佛停下來了。
煩惱也是。
老耳朵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沉靜的藍色光暈,唏噓道:「有一說一,你小子是個有趣的人,這陣子也算是小老兒遊歷人間之中,最有趣的一段,之一。」
陳跡笑著問道:「還有哪段比這段有趣?」
老耳朵想了想:「和你師父一起遊歷的時候也很有趣,就是天天被他罵得後腦勺有點疼。小老兒平生最煩遊歷結束的時候,就像割下一塊肉不過這也是遊歷的意義之一,該走的時候就得走。」
陳跡看著黑暗下來的天空:「是啊,該走了。」
……
……
嘉寧三十三年,三月二十九。
宜出行、納財。
忌齋醮。
清晨,海面升起大霧,備倭軍的五艘大船靜靜停在海面上,在霧中若隱若現。今日陳跡沒再放下小船來定海港買報紙,一切都是安靜的。
忽然間,一串馬蹄聲打破寧靜,鐵馬掌踏在石條路上格外清脆,直奔定海港而來。
胡越領著六十餘人,皆穿著灰布衣裳,各自帶著形形色色的兵刃,來到一艘大船前。大船上有人放下舢板,三十餘名漢子踩著舢板魚貫而入。
緊接著,又有一批人馬緊隨而至,為首之人是兵部尚書王長真,領著兩百餘名中軍都督府騎兵趕至碼頭,卻在碼頭牌坊下駐馬而立,並不進去。
他往海上看了一眼,此番來定海港,在姑蘇驛耽擱了整整一天時間,還好沒耽誤大事,備倭軍的船還在。
王長真勒著韁繩靜靜地隔岸觀火。
胡越所在的大船旁,有船工解了棧橋將軍柱上的船纜,船上的漢子們揚起船帆,一邊揚帆一邊冷冷地注視著海上那幾艘備倭軍的大船。
船動了,眼看他們就要往海中的備倭軍大船駛去,就在此時,卻見備倭軍的幾艘大船里,竟然有一艘起了錨,緩緩向港口駛來。
這艘備倭軍大船早不動、晚不動,偏偏這時候動了。
船上的漢子們愣住,一時間不知該不該繼續往外駛,差遣他們過來的人沒說過這個變故。
王長真也愣住了,他有些意外道:「不是說備倭軍在躲兵部的調任文書不敢靠岸麼,今日怎麼主動靠岸了?」
中軍都督府總兵在一旁揣測道:「興許是船上的水用完了?」
王長真平靜道:「不會,他們可以從來往商船上取水,犯不著非得靠岸。」
總兵低聲問道:「大人,現在怎麼辦?」
王長真思忖片刻:「等他們靠過來再動手也一樣。」
備倭軍大船緩緩駛進碼頭,那六十餘名漢子全都來到甲板邊緣,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艘大船緩緩挪動,各自握緊了兵刃。
就在備倭軍大船將要與他們齊平時,胡越低聲道:「扔鉤爪將船拉過來殺進船里去,記住,我要活口。」
船上的漢子剛取出鉤爪,可碼頭外竟又有馬蹄聲響起。
王長真回頭看去,只見福王一襲紅衣從遠處策馬而至。
他面色一變,撥馬上前阻攔:「殿下,莫要進去,這都是胡家大爺吩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