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852章
南直隸,太平府蕪湖縣外,正有一架馬車在官道緩緩而行。
馬車周圍,還有三十餘名騎馬的扈從警惕打量周遭,馬鞍上皆挎著刀劍。
馬車內坐著三人,錢氏掌柜赫然坐在門邊,更裡面的則是一位中年人端坐著閉目養神,手邊一位年輕人睡得昏昏沉沉、東倒西歪。
錢氏掌柜看向老者:「老爺,咱連夜趕去黃山,萬一龍舟輸了怎麼辦?錦標與錢標也就罷了,鴨標於我錢家至關重要————」
錢氏東家錢尚嘉閉目養神:「我在那看著就能贏麼?賽龍舟比得是這一年找的標手厲不厲害、
橈手練得刻不刻苦、艄公有沒有經驗、東家的銀子有沒有給到位。真到端午這天,一切已成定局了,我這做東家的看與不看沒有區別。」
錢氏掌柜點點頭:「也是————可我聽說那幾家私下勾連著,今日或許要對張家下手,咱不在金陵,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何事,萬一波及咱們————」
錢尚嘉睜眼看他:「正因如此,我才要帶著這麼多人,在賽龍舟之前大搖大擺地離開金陵,好與此事脫開干係。你瞧著吧,張家那位不是好相與的,今日若真有人對張家動手,日後少不了再挨幾頓板子。」
錢氏掌柜讚嘆道:「老爺英明。而且咱們提早去黃山道庭,說不定還能找道庭討些丹藥,去晚了只怕就沒有了。老祖宗去年服了道庭給的金液丹,肺疾整整一年都未復發,老爺您服了那金液丹也是————」
錢掌柜瞥了年輕人一眼,沒再往下說。
錢尚嘉冷笑一聲:「沒什麼不能說的。夫人馬上要生了,此番普天大醮有四十九重天的諸神垂
聽,我錢家虔誠一點,給銀子多些,說不定能讓哪位神仙青睞,好降下個轉世靈童到我錢家,保我錢家十九年富貴————」
說著:他看向那年輕人:「免得把錢家交到這不肖子手上。」
年輕人迷迷糊糊醒來:「錢家交給誰?」
錢尚嘉面無表情:「沒出息的東西,在京城丟人現眼還不夠,回了金陵還勾連別人家的小妾,不知廉恥。」
錢行知嘀咕道:「京城那事兒能怪我麼,您是沒見那武襄侯有多凶,您當時要在,您也得拿五萬兩銀子,一共十萬兩。」
錢尚嘉恨鐵不成鋼:「你也就這點出息,錢家在京城的臉全讓你丟盡了!」
錢行知張了張嘴:「還好吧,我買通了說書的,現在坊間都傳咱錢家當初對武襄侯是仗義相助呢。」
錢尚嘉氣笑了:「你要不就留在黃山上吧,跟著仙長修心養性。」
錢掌柜小聲道:「老爺,道庭估摸著不會要他。」
錢尚嘉胸口起伏著:「那就把他閹了送進宮裡去,省得再給我惹事。」
錢行知想了想:「爹,我在外面頂天惹一惹知縣,花點銀子就把事平了,可我要是進宮————那就不是錢能平的事兒了。」
錢掌柜也在一旁急切道:「老爺,公子說得有道理,不能送他進宮啊————」
就在此時,車簾晃動間透進一抹亮光,黑夜裡刺得車內三人眯起眼睛。
錢行知將車簾挑開,只見窗外越來越亮,仿佛白晝,他驚異道:「怎麼回事?這會兒不是子時麼,怎麼天亮了?」
下一刻。
車內三人眼睜睜看著山長從夜空中御劍而過,往蕪湖縣飛去,山長在流星上負手而立、仙風道骨,甚至不曾低頭看他們一眼。
錢行知結巴起來:「這這這————這人怎麼在天上飛?」
錢尚嘉也湊上前,扒著窗戶往天上看:「等等,這位莫非是傳說中的武廟山長?停停停,停車!」
車駕在官道上停下,錢掌柜疑惑道:「怎麼了老爺?」
「應該真是那位山長————」錢尚嘉看著遠去的流星驚疑不定:「武廟山長上黃山還能有什麼事,兩位神道境大宗師只怕要打起來了!黃山不能去了,我等在蕪湖縣落腳,等等消息再說。」
正說著,官道後方傳來沉重的馬蹄聲,所有人一同看去,只見一匹雄壯的黑馬從黑夜中浮現。
馬背上的人低伏著身子,看不清面目,戰馬在官道上飛馳,奔騰間戰馬的汗液飛濺、肌肉如流水般涌動,氣勢洶洶。
錢家扈從將錢家老少圍在當中,拔刀出鞘:「保護老爺!」
馬蹄聲越來越近,陳跡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流星,思索片刻,在錢家人面前勒馬停下。
錢家扈從中,錢行知看清陳跡面目,忽然驚聲高呼:「你你你你————你沒死?」
錢尚嘉見兒子大驚失色,低聲問道:「此人是誰?」
錢行知結巴道:「武————武襄侯!」
錢尚嘉一時間心念急轉,轉瞬便想明白,近來江南發生之事,皆出自此人手筆!
陳跡坐在馬背上,目光掃過錢家人,錢行知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又回到京城,回到陳跡馬踏誠國公府、錢府那一日。
陳跡翻身下馬,平靜道:「水。」
錢行知剛要動作,父親錢尚嘉已然招呼扈從:「快,取水囊來。」
陳跡從錢家扈從手裡接過一隻水囊,將水倒給昭烈喝,昭烈仰著頭將一袋子水一飲而盡。陳跡又接過一隻水囊,將水倒在昭烈滾燙的身上,昭烈舒服得打了個響鼻。
六袋水澆下,陳跡復又看向錢尚嘉:「豆子。」
錢尚嘉趕忙又從扈從那裡要來豆子遞去,陳跡一把一把托著豆子送到昭烈嘴邊,任由昭烈大口咀嚼。
錢行知小心翼翼道:「侯爺,你是在追方才那御劍之人麼————我錢家可沒摻和其他幾家擠兌張家的事,大掌柜還在官署把他們奚落了一頓來著。」
陳跡低頭看著昭烈吃豆子,隨口道:「是。」
錢行知見陳跡願意搭理自己,頓時眼睛一亮:「那位是武廟山長麼?」
陳跡又答了一聲:「是。」
錢家數十人一時譁然,彼此面面相覷:「真是山長!」
錢行知又想了想,驚疑不定道:「你在————追殺山長?」
烏雲在陳跡懷裡喵了一聲:「這小子真敢想————」
陳跡這次沒有回答,他拍了拍手上的豆子碎屑,翻身上馬:「多謝。」
錢尚嘉客氣拱手:「武襄侯不必客氣,我錢家素來仰慕武襄侯威名————」
話未說完,昭烈已如離弦之箭,朝天邊一抹流星追去。
錢尚嘉默默看著,錢行知在一旁小聲道:「我就說,你在你也得給銀子。」
說著,他揚起臉對錢家扈從說道:「瞧見沒,方才武襄侯與我說話了,我就說當初是仗義相助吧你們偏不信。」
錢尚嘉目光在兒子臉上逡巡片刻:「你別上黃山修道了,回去以後你去張家拜拜碼頭————」
說著說著他又氣笑了:「還真他娘的傻人有傻福?」
此時,遠處又響起蹄聲,這次比方才更重,錢家人轉頭看去,只見一年輕道士騎著大青牛趕來,奔騰時大青牛腳下白雲繚繞,竟有騰雲駕霧之感,速度也只比方才那黑馬慢上一線。
年輕道士高聲問道:「方才可有一道流星經過?」
錢行知趕忙答道:「有的有的————」
話未說完,張黎已驅使著大青牛狂奔而去,帶起的風捲起煙塵,迷得錢家人睜不開眼睛。
從金陵到黃山腳下,七百八十里,待陳跡趕至時天已亮起。
山長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黃山道庭山門石階下負手而立,陳跡策馬來到他面前翻身而下,心疼地拍了拍昭烈,轉而沒好氣地對山長說道:「你那降龍不能帶我一程麼,害我跑了一夜。」
山長微笑道:「帶著你,不好看。」
陳跡驚詫莫名:「就因為這個?」
山長反問道:「不然呢?一個人乘風御劍瀟灑快意,兩個人就是駕著牛車去趕集了。」
陳跡:
山長似是喜歡看陳跡吃癟的樣子,哈哈一笑說道:「我武廟與黃山道庭數百年宿怨血戰,這黃山道庭普天大醮我早就計劃要來,但你可知我為何非要帶著你?」
陳跡搖搖頭:「不知。」
山長慢條斯理道:「小子,你知這滾滾紅塵是何物?是財富、親情、情愛、名聲、口腹之慾、
榮華體面,是人心的攀緣執著。」
山長看著亮起的天光:「滾滾紅塵不是什麼妖魔鬼怪,是闔家團圓的溫情、金銀在手的安穩、
旁人仰望的體面,是人人嚮往之物,光明正大。世人也不是一下子墮入深淵的,每一步,都有自欺的理由。等到察覺之時,慾念早已深種。小子,滾滾紅塵之所以能困住人,不是因為苦,而是因為苦中有甜。」
陳跡疑惑:「突然說這些大道理做什麼?」
山長低下頭來,直視著陳跡的雙眼:「你沒有正經師父所以不知道,武廟修行劍種第一步不是養劍,而是開眼。開眼便是要先讓井底之蛙上來看一看這偌大天下,好叫徒弟知道這世間,銀子不重要、名望不重要、你是誰的人也不重要、誰是你的人更不重要,這些道皆為小道,劍種方才是這世間最大的道理!」
山長在石階下傲然而立:「所以,武廟與黃山道庭交手,是因為黃山道庭能招四十九重天的神仙來人間,而我武廟山長正好可以殺個神仙給徒弟看看。我老人家年少時貪圖天地遨遊選了降龍,因為只有它能臨風御劍而行,結果在賊廝手下吃了個悶虧。如今劍種大成,便叫你看看,什麼是世間最大的道理。」
說罷,山長轉身面向黃山,化作一道流星朝山巔飛去。
天地間驟然響起他宏大的聲音在山野之中滾盪,撥開山腰白云:「忽聞道庭普天大醮,祥光遍覆、諸神垂聽。」
「武廟陸陽特來恭賀法筵,問劍四十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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