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魯熱維茨體育場的跑道滑得能打冰球。
伊萬和助教各拿了一把鐵鍬，鏟了半小時，才把冰刮掉，露出底下的橡膠顆粒。
雅庫布蹲在起跑器上。他的左腳現在能穩穩踩住了。三十八天，一千二百多次起跑，左腳踩起跑器的動作已經嵌進了肌肉里。
「各就位，預備，啪！」手機屏幕一閃。
雅庫布左腳猛蹬起跑器。第二步右腳，發力。第三步，他的吼聲從胸腔里擠出來。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攻欄。雅庫布右手往前一壓，下巴往前一頂，身體從欄架上滑過去了，壓左腿，擺右腿，蹭蹭蹭三步，第二個欄。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噠！噠！噠！咣！」「噠！噠！噠！咣！」「噠！噠！噠！咣！......」伊萬邊擊掌邊暴吼著。
全程跑完。
伊萬按停秒表，看了一眼。他抬起頭看著雅庫布，臉上沒有表情。
「13秒65。」
雅庫布彎著腰喘氣。
13秒65。三十八天前八步時，他是13秒75。現在七步訓練第三十八天。比原來快了0.1秒。
「師父，快了吧？是不是快了？」他問。
「快是快了0.1秒。」伊萬說，「可你的腳步像是有問題，腳腫了吧。」
他說的是實話。雅庫布的右腳踝現在像個饅頭，他早上穿鞋都要把鞋帶松到最底，右腳塞進去時還有一點點擠。
他能不摔欄跑完全程了。從第一天摔三次，到第三十八天全程無摔，他把自己拆了一遍又重新裝回去了。
而娜塔利婭則是輕鬆地打破了束縛，她的60米欄能很穩定地在7秒9左右。最好一次100米欄跑到了12秒78，這是歐洲前三的水準。
雅庫布走回更衣室，冰敷。手機連著震了好幾下。他拿起來看，米哈爾轉了條連結過來，標題是：「諾瓦克秘密改技術？三十歲老將的最後賭注。」
他點開。是《華沙體育報》的網絡版，克維亞特寫的，內容更翔實，並沒有大標題那麼張揚，「據本報了解，諾瓦克正在斯魯熱維茨體育場秘密進行七步上欄訓練，試圖在三十歲高齡完成技術轉型。」文章末尾引了一個田徑專家的評論：「三十歲改跨欄技術，歷史上幾乎沒有成功先例。風險極大。」
底下評論已經一千多條了。雅庫布滑了一下，每一條都看見了：
「三十歲改技術，他是覺得自己還年輕？」
「八步跑不過才改七步，說明已經沒別的招了。」
「波蘭運動員從來都是訓練標兵，比賽軟腳蝦。」
「等他斷了跟腱就知道厲害了。」
「我覺得他挺勇敢的。三十歲改，有幾個敢？」
「退八進七，亞洲欄王差點成功，最後跟腱斷了，代價慘重，三十歲的雅庫布在重走他的路，危險。」
那一條只有七十八個贊。罵他的有六百多個。
「去你媽的三十歲高齡！」雅庫布罵了一句。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冰袋敷著腳踝，他在長凳上坐了幾分鐘。給克維亞特打了個電話。
「克維亞特先生，你那個文章……」
「我寫的。」克維亞特打斷他，「雅庫布，文章出來之前我沒有跟你商量，是我的問題。但是你要知道，你改七步這件事，在波蘭田徑圈已經傳開了。我不寫，別人也會寫。我寫至少不會瞎編，對不對？」
雅庫布沉默了幾秒。「裡面的評論我看了。六百條罵我的。」
「你看了評論？」克維亞特的聲音變了一下，「你不該看評論。」
「已經看了。看了！」
「那你覺得怎麼樣？」
雅庫布想了想：「有點疼。腳後跟疼，」
克維亞特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那你不要再看。你跑你的。評論不會替你跑。我會寫你的後續報導，可你要給我成績。有了成績，罵你的人有一半會閉嘴。」
「那還有一半呢？」
「那些狗屁永遠不會閉嘴。」克維亞特笑了起來，
「你跑你的。讓他們去罵。亞洲欄王那前無古人的成就，不照樣被那些狗雜碎往死里罵？你算什麼。就一歐洲冠軍，讓那些狗屁罵去！」
雅庫布坐在長凳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冰袋還在敷著，腫脹看起來消了一點點。他伸手按了按跟腱的位置，不太疼，它像一隻睡著了的野獸，總有一天會醒過來咬他。
下午，漢娜來了。她蹲在他面前，用探頭掃了一遍，右跟腱中段那個鈣化點，大小沒有變，但周圍的軟組織回聲更強了，炎症反應在持續。
她摘下探頭，看著屏幕說：
「你怎麼想的？你想法，」
「什麼怎麼想的？」
「三十八天。」漢娜看著他，「你的右腳軟組織炎症明顯嚴重了。鈣化點周圍有了新的微小鈣化，磨出來的。你再練一個月，它會長成骨刺。」
「能消嗎？消一點也行，」
「能。需要休息。八到十周。至少至少，」
「八到十周我就來不及了。怎麼來得及呢，節奏要重新適應，就來不及。」
漢娜把探頭放回帆布包里，她站起來，在更衣室里來回走了幾步。
「那你打算怎麼辦？你要說實話。」她問。
「繼續練。把速度提上去。」
「想跑到多少？」
「13秒以內，13秒，」
「你以前八步最快12秒98吧！」
「12秒98，那是六年前了。」
「七步，所以我要改七步。」
漢娜走到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按著他的腳。
「庫布希，我什麼都可以支持你，你的跟腱炎，你的左腿拉傷，你的膝蓋積液，我幫你做過五輪康復，你每次站起來我都在。但是這一次，」
她把手移到他的膝蓋上，隔著訓練褲，輕輕撫摸。
「這一次我沒辦法騙你。你的右腳跟腱，比第一次看時嚴重了好多。你跑得越快，它越糟糕。你跑進13秒的那一天，可能就是它斷的那一天。」
雅庫布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蓋住了她的手。
「別老斷斷斷，就跑個13秒，哪那麼容易斷？」
漢娜看著他。眼眶有一點紅，她把手抽回來，按了按自己的眼睛，然後站起來，背對著他。
「你跑進13秒時，我要在場，你要保證。」
「保證。我保證個屁，我跑13秒還要你批准？」
「我就想看！」
「好好好，你不在場我就不跑進13秒。」
她走了。雅庫布想開車送她，她說自己打車就可以。
七步上欄，沒有回頭路了。
伊萬的「噠噠噠咣」的吼叫聲越來越弱。他甚至都不對娜塔利婭喊了。
所以雅庫布完全接起了這個活。
「噠噠噠咣！」「噠噠噠咣！」「噠噠噠咣！」
只要他吼叫起來，安東尼娜總會不由自主地跑過來，等他喊完。
「庫布希，要我跳時，你幫我這麼喊，我能多跳十厘米！」
是的，她就叫得這麼親熱，連漢娜在時她也是這樣叫的，她不管。
她的天賦本來不錯的，183的身高，55公斤的體重，力量好，可回來訓練近兩月了，她還是過不了1.80米。
但庫布希還是高興，安東尼娜經常笑了，臉色也紅潤起來，基本回到了以前的樣子，開朗、野性。
練到第四十五天時，雅庫布跑了13秒55。
娜塔利婭跑了12秒77。她這成績在波蘭已沒對手。
令人驚喜的是，安東尼娜跳過了1米80，安東尼娜說要是雅庫布去給她喊節奏，她後面的183也能過，就差那麼一點，橫杆彈了兩下才掉的。
現在安東尼娜每周跟雅庫布和娜塔利婭多加練兩組力量。
她的目標是儘快能過1.85，達到能參賽的水準。
不知是怎麼回事，雅庫布、娜塔利婭和安東尼娜都訓練完換好衣服要走時，他們破天荒地看到馬爾坎在對橫杆發狠，他們跑過去看。
橫杆不高，5米3，馬爾坎就過不去。
三人在看他跳了五六次就是過不去。
最後，雅庫布忍不住了，他邊喊邊擊掌給他打節奏。
「噠--噠--噠-噠-噠-噠-起！」
馬爾坎過去了，娜塔利婭和安東尼娜為他鼓掌，雅庫布則不以為然，他覺得這成績太差了。
後來得知馬爾坎有一支杆子是美國定製，花了約9萬美元時，他差點笑出來。
不管雅庫布怎麼看，馬爾坎都把雅庫布當哥們的。
不久，他給大家帶來了驚喜，這小子不知從哪裡搞來了一批釘鞋，說是從美國某大學搞來的，最新科技，給大家都送了一雙，後來雅庫布知道，這小子賣給人家大學生，六千多茲羅提一雙。
令雅庫布不安的是，伊萬請了假，他身體有點不舒服，訓練結束後雅庫布帶著娜塔利婭去看他，看上去沒什麼，就是誰都看得出他有點累。
第五十一天，雅庫布跑了13秒43。
第五十八天，13秒35。伊萬說可能更快一點，他撞線時伊萬晚停表了一絲絲。這種老法師的直覺一定是對的，而娜塔利婭跑了12秒71，一個非常不錯的成績，能爭歐洲冠軍。雅庫布在娜塔利婭身上看到了21歲的自己。
四月中旬的一個清晨，斯魯熱維茨體育場的跑道上。娜塔利婭正舉著攝像機對著跑道。她在幫克維亞特做一檔直播節目。因為伊萬不許那些商業記者進場打擾，最後只能由她來拍攝。
伊萬站在終點線旁邊，看著他跑完全程，欄架一個一個地過，連一個打欄都沒有，節奏雖然還不夠流暢，但比起兩個月前，雅庫布已經像換了一個人。
這次伊萬沒有吼。
他按停秒表，看了一眼。把秒表舉到雅庫布眼前。
「13秒00！」
雅庫布看著那個數字，慢慢地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13秒整。加上0.3，八步時，這個季節也跑過13秒30」
「還是不順暢，我自己感覺得到，」
「我換七步，用了五十八天，」雅庫布邊喘邊說。
「回到了同一起跑線。哈哈，同一起跑線！」
伊萬把秒表放下。拍拍雅庫布肩膀說：
「不是同一起跑線。你前面偷到了0.1秒。後面丟掉了0.1秒，」
「我剛剛說過了，後面不順暢。」
「剩下的四個月，你前面再偷一點，把後面丟掉的0.1秒撿回來，」
「等氣溫上來，你調到比賽狀態，」
「你能跑進12秒90。你自己知道。」
雅庫布直起腰。右腳跟腱不是很疼。他看著跑道。110米的距離，10個1.067米高的欄架，他跑了58天，摔在地上17次，掛欄碰欄無數，腳踝腫了消消了又腫，現在他站在13秒30的位置上。馬上要進入比賽季節了。
還有四個月。
雅庫布看著前方的10個欄架，仿佛看到終點前的「老師兄」。
看到「老師兄」那張照片的背面：莫斯科，我會去的。
他對著空蕩蕩的跑道說了一句：
「格蘭德，我會去的！」
伊萬在他身後，雅庫布能感覺到他在笑。可雅庫布不敢看他，只要一轉身，伊萬那笑容就沒了。
那天晚上，雅庫布給米哈爾發了：
「13秒30。」
米哈爾回了一條語音。雅庫布點開，背景音是迪卡儂超市的廣播在播打折信息。米哈爾的聲音很低：
「看到了，我看直播了，雅庫布，你回來了！」
雅庫布把語音又聽了一遍，收好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