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二周,華沙的天氣開始反覆。
周一到周三是晴天,跑道乾爽,雅庫布連續三天跑進13秒20。
而娜塔利婭也連續跑到了12秒90以內,非常穩定。
周四開始下起了小雨。
跑道濕滑異常,第一第二道積水明顯。
雅庫布跑了三組,成績都在13秒40以內。
第四組時,
他在第四個欄架打了一下欄,把欄架帶倒了,右腿多做了一個小調整,速度瞬間掉了下來。衝線時伊萬連表都沒停。
他舉起雙手,交叉了兩次,說:
「重來,雅庫布,你節奏亂了,亂了。」
第五組。雅庫布在第四個欄又做了調整。
伊萬走到第四個欄架前邊蹲下來,摸了摸跑道表面。
「積水了,換到八道。」
雅庫布把欄架一個一個搬到第八跑道
雅庫布走回起跑器。換了跑道,腳踩上去的瞬間他感覺到右腳踝傳來一陣熟悉的悶痛,他沒管,蹲下去。槍響。起跑。七步。第四個欄,水少了,腳穩住了,但右腳踝在發力時已經比前幾組慢了一絲。
衝線。13秒42。
伊萬按了秒表,看了一眼,沒說話。
「慢了。」雅庫布說。
「前三欄沒壓住,怕滑,飄了。」
「腳也慢了,右腳,」
雅庫布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他後背上,訓練衫濕了一大片。他的右腳踝在鞋裡一跳一跳地疼,像一根細針從跟腱深處往外刺,而左腳跟,感覺也有點酸,可能是被冷水泡著了。
「今天不練了。」伊萬說。
「再跑個兩次,行嗎?」
「我說不練了,今天可以了。」
伊萬把秒表收進衣領里,走到雅庫布面前,蹲下來,拍了拍雅庫布的右小腿。「你今天的前三步起跑比昨天快了一點點,可你的腳蹬地比昨天慢了不止一點點。是疼了吧?」
「不是的,怎麼會呢。」
「明天歇一天。你去找漢娜。你騙不了我。」
雅庫布直起腰。雨打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師父,我後天還能練嗎?」
「看你明天檢查的結果。」
「如果檢查很好呢,師父,沒事的。」
「如果漢娜說你的跟腱需要休息,你就休息。我說過,我說停就停。」
雅庫布點了點頭,往更衣室走。右腳落地時每走一步都在疼,像鞋裡塞了一顆小石子。
第二天上午,康復中心。
漢娜把超聲波探頭貼上去時,雅庫布的右腳踝比平時更腫,從跟腱內部脹上來的。手指按下去不會回彈。
漢娜在屏幕上看了很久。她不說話時,雅庫布就知道情況不好。
「跟腱中段的鈣化點變大了,」她說,「只比上周多了一點,但方向不對。你告訴我,你周三周四是不是加量了?」
「周三跑了五組。周四跑了兩組,就兩組,真的不多。」
「周三跑了五組?伊萬讓你跑幾組?」
「他說三組。」
「把三組改成五組。你每天給自己加量?自己加,」
漢娜把探頭收起來,用紙巾擦了擦上面殘留的凝膠。
「雅庫布,你改七步之前我跟你說過,你的跟腱彈性有問題了。你現在每天多跑兩組,等於把一個本來還能頂得住的東西多踩兩腳。你是不是想早點斷好早點退役?」
她站起來,把儀器放回柜子里,背對著他。
「跑13秒的代價要我說說嗎?」
「快。很快!沒事,就幾次,漢娜。」
「快,代價是你的跟腱每一次蹬地受到的力量更大了。你跑12秒97的蹬地力量,比你跑13秒75的力量大了多少,你知道數據嗎?」
「知道。漢娜,我跑了那麼多年,我會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漢娜轉過來,「你不知道因為你不會算。那個數據我算過。算過知道嗎?」
「還有,你的八步改七步,對跟腱的承受力當另算,可能更恐怖。這個我還沒算,你也沒給我數據。你從沒給過我!」漢娜抱怨說。
雅庫布坐在檢查床上,右腿伸直,腳踝露在外面。
他沒有再說話,他糊弄不了漢娜。
「我告訴你這些,」漢娜的聲音忽然輕了,「我是讓你知道,你以為你在進步,其實你在拉一根繩子,越拉越細,細到一定程度,」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約一厘米的距離,「啪。」
診室里安靜了。雅庫布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右腳踝,腫著,發燙。
「我這周不練了。」他說。
漢娜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說了。
「歇一周。消腫。按伊萬的組數跑,不加。」他抬起頭看著她,「你剛說的我全都知道。我只是有時候,」他停了一下,「不記得了。」
漢娜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她把手放在他腫著的腳踝上,輕輕按摩著。
「你跟我說過,將軍戰死沙場。我想明白了。但那不是指'死'。那是指'你在戰場上'。你在跑道上,你就在你的戰場上。」
「我說過嗎?那是老師兄瞎扯。」
「你在戰場上,你就要保存體力。不是每一次衝鋒都要用全力。你七步上欄,你每一槍都在全力,那你撐不到格蘭德。」
雅庫布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這周幫我做康復。」他說。
「我本來就在幫你做。」
「我說的是,你來我家。做飯給我吃。我看著你吃飯就不想練。」
漢娜笑了一下,眼眶紅了。
「你這是趁機讓我給你做飯。趁機,」
「哈哈,就當是。你做飯時,屁話會少一點。」
她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行。那你這周就是我的病人了。我說的每句話你都要聽。不聽的話,我就在你湯里放胡蘿蔔。」
「你放吧。我吃。」
那周,雅庫布真的沒有練。他每天去斯魯熱維茨體育場帶娜塔利婭,這下真的像職業教練一樣了,伊萬休息了一周。
都四月了,他還裹著羽絨服。右腳綁著康復用的彈力帶。米哈爾來了一趟,帶了半箱蘋果,說是老婆店裡進的貨有點蔫了。
「蔫了也是蘋果。你吃。削掉點皮就可以。」
他在邊上看著雅庫布指導娜塔利婭。
「雅庫布,你這些招式哪裡學來的,我怎麼沒用過。」
「這不很正常麼,男的和女的有點不一樣,男的一直要壓,女的後程要強調平穩。」
周四下午,雅庫布帶著娜塔利婭改進欄間節奏,他的時段結束了,娜塔利婭去慢跑拉伸。
起跑後8步,「噠!噠!噠!咣!」「噠!噠!噠!咣!」……
雅庫布也吼了出來。
娜塔利婭沒跑幾個欄就往邊上繞走了。
她抿著嘴,在那笑。「庫布希,你喊起來我就想笑!」
「怎麼啦,我喊的節奏不對?」
「反正我想笑,節奏也不對。」
「噢,我喊的是我自己的節奏,喊你的慢了一點點。」
又試了幾次,節奏跟上了。
「娜塔利婭,你的擺動腿落地有點慢,你的胯部好像打開得不夠。」
「反正我感覺就是這樣,你先在跑道上把跨打開一下,再跑幾組側欄,再跨幾組試試!」雅庫布也不敢太確定,他只是感覺。他想下次錄一下再看看。
「好的庫布希,我聽你的,我練跨欄晚了,胯部確實打不太開,你等下幫我壓一壓。」
「好的,等跑道上的訓練結束,再給你壓!」
「今天最後一個訓練項目,這樣:12秒內跑完一個100米跑,走回來,到150起點,18秒內跑完150米,再回來,這一組每個距離的跑間隔休息90秒,完成後,中間休息10分鐘,再第二組,一樣的循環一次!」
「噢,庫布希,你要我死啊,12秒和18秒。」
「快去跑,少廢話,完不成,我讓你哥把你接回去!」
「好好好,等下我癱倒了你把我抱回去!」
「我在你腳脖子上系根繩子把你掛Q7上拖回去!」
「我過去了,給你計時!」
周日晚上,漢娜在雅庫布的公寓做了晚飯。土豆湯,香腸,麵包。雅庫布坐在餐桌前面,右腳踝上貼著膏藥,散發出一股薄荷和樟腦的混合氣味。
「我做的沒那個保姆好吃吧?」漢娜說道。
「你還行吧,其實在娜塔利婭那邊吃更省事一點。」
「你這周沒練,」漢娜坐在他對面,「下周你準備怎麼練?」
「按伊萬的計劃。三組。不加。」
「說話算話嗎?」
「算話。我一大男人,啥時候說話不算數過了?」
她伸出小拇指,橫在桌子上面。雅庫布愣了一下,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
「你斷了我不管。不管噢!」漢娜說。
「又瞎扯斷不斷,斷了管,不斷也管,你就管,行嗎?」
「你斷了,我湯里多放兩根胡蘿蔔,兩根。」
他喝了一口湯。土豆煮爛了,香腸的油花浮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