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叫《事實》的小報在頭版連登了六張。全是KTV包廂里拍的,昏暗的光線,模糊的畫質,但人臉清晰。娜塔利婭坐在雅庫布腿上的、雅庫布摟著娜塔利婭腰的、端著酒杯對著鏡頭笑,馬爾坎摟著安東尼娜。
大標題占了半個版面:
「民族英雄的'派對後宮'?新星娜塔利婭婚前糜爛生活曝光。」
雅庫布那天早上在華沙市區的一個酒店裡看到了報紙。他剛參加完一個贊助商的活動,還沒回公寓。他在酒店大堂站了兩三分鐘,把報紙翻了一遍,然後放進包里,坐進了Q7。
他直接開到了公寓樓下。
娜塔利婭沒有開門。她在裡面說:
「庫巴,你別進來。我現在不想見人。」
雅庫布站在門外。「你把門打開。」
「我不想開。」
「娜塔利婭,你把門打開。」
門裡面沉默了很久。然後鎖響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娜塔利婭站在門縫後面,穿著一件舊運動衫,頭髮亂著,沒有化妝。
「你看到了。」她說。
「看到了。怎麼啦?」
「所有人都看到了。」
雅庫布走到客廳中央。茶几上擺著三台手機,全部是靜音模式,屏幕一直在亮。
「米沃什呢?」雅庫布問。
「他不接電話。他助理接的,說'薩德洛克先生正在召開家族會議'。」
「他媽的家族會議。」
「庫布希。」娜塔利婭的聲音很輕,「我們取消婚約了。」
雅庫布看著她。「這麼快?」
「他們家族發的聲明。十分鐘前。」
娜塔利婭把手機遞給雅庫布。屏幕上是一份已經公開的聲明,用詞非常正式:
「薩德洛克家族經協商,決定終止米沃什·薩德洛克先生與娜塔利婭·維希涅夫斯卡小姐的婚約。祝願維希涅夫斯卡小姐未來事業順利。」
下面加了聲明時間,精確到分鐘。
雅庫布把手機還給她。「你還好嗎?」
「這還能好嗎?」娜塔利婭說。
「你哭過了?」
「庫布希,我沒那麼堅強,我付出了,但現在又結束了。」
雅庫布沉默了許久。
「準備怎麼辦?」
娜塔利婭抬起頭看著他。
「現在我想跑。」
「這就對了,那個家族髒,你缺什麼?你什麼都不缺!」
「娜塔利婭,你比我想像的要堅強得多!」
「庫布希,我想跨欄。我想跑。我不會去想那個地方了!」
雅庫布點了點頭。
「娜塔利婭,你知道那照片是誰拍的嗎?我看你盯著鏡頭。」
「這個?比較暗,我也記不起來了。」
「記不起來?就這幾個人,你一點都不警覺,這樣子像要留念,那肯定是熟人吧?」
「庫布希,真的記不起來了,那天不是喝酒了嗎!」
「記不起來?那就算了,這個不重要,那明天開始,你回來訓練吧!」
「走。我現在就想去!」
「現在?去哪兒?」
「斯魯熱維茨。」
「現在關了吧?」
「我帶你翻牆。我翻過,前幾天就翻過。」
「尤利婭,我們去體育館!你去不去?」雅庫布敲了敲尤利婭的房門。
「庫巴,我肚子餓了,馬上都要吃飯了。」
尤利婭不去。
那天傍晚,娜塔利婭帶著雅庫布翻進了斯魯熱維茨體育場的側門。鐵柵欄的一根欄杆鬆了,他們擠過去的。跑道在暮色里泛著暗紅色,欄架被收進了器材室,起跑器也不在。
娜塔利婭站在起跑線前面,沒有起跑器,沒有發令槍,沒有秒表。
「就跑。」雅庫布說,「從這頭跑到那頭。不需要欄架。你只需要用你的腳踩過那條線。」
娜塔利婭蹲下去。手撐在橡膠地面上。
「各就位,」雅庫布替她喊。
「預備,」
娜塔利婭衝出去了。跑道空蕩蕩的,沒有欄架,但她每一步都像是在跨欄,抬腿、擺腿、三步。她跑完了一百米,然後在終點線後面跪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雅庫布走過去,站在她後面,看她的背影。
「跑下來什麼感覺」他問。
「我不知道。」娜塔利婭說。
「還能跑就好!」
「只要跑起來,我就感覺像回家了。」
娜塔利婭跪在那裡,肩膀動了一下。雅庫布看不到她的臉,但他猜她在笑。
「庫巴,如果我們一直跑,他們還會不會記得那些照片?」
雅庫布在她旁邊蹲下來。「會!娜塔利婭,你我都沒有錯,他們也知道我們沒有錯。他們想讓我們以為是我們自己錯了!」
娜塔利婭抬起頭。夕陽已經落了大半,體育場裡的光線變成一種紫灰的顏色。
「我明天還來翻牆。」
「我陪你。」
「後天也來。」
「陪你,我一直在的。」
「跑完奧運。」
雅庫布看著她。「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跑完奧運。」
雅庫布站起來。他看著跑道的盡頭,燈剛亮起來,把終點的白線照出一道淺黃色的光。
「奧運。我們一起跑,安東尼娜,尤利婭。」
那組派對照片流出來後的第四天,雅庫布接受了克維亞特的獨家專訪。
地點在《華沙體育報》的辦公室,克維亞特的辦公桌邊。
雅庫布坐在那張老舊的皮沙發上,對面是錄音筆、筆記本、一瓶水。
克維亞特按了一下錄音鍵。
「你確定要說?」
「要說,是的。」
「那好。」克維亞特靠在椅背上,「我們先從照片說起。KTV那組照片,那個派對你全程在場,對吧?」
「在場。這照片是今年三四月份的吧,我們田徑隊聚過幾次。」
「是誰組織的?」
「不能說誰組局,我們四個人一起去的,吃好牛排,我,托馬斯,安東尼娜和娜塔利婭先到了那裡,然後又來了六七個人,我們經常這樣,但那天去的人都是田徑隊的,沒有外人。」
「照片裡你摟了娜塔利婭的腰。」
「我摟了。那晚我也摟了別人。但那不是你想的那種摟。」
「哪種?摟有什麼不同嗎?」
雅庫布看著錄音筆的紅燈。「就是大家喝了點酒,放鬆一下,肢體上親近一點。在那種環境裡很正常。第二天我們照常訓練。我們所有人的關係都建立在跑道上,不在KTV包廂里。」
克維亞特在本子上寫了一筆。「你覺得那些照片應該被公開嗎?」
「不應該。但既然公開了,我就不會否認。我摟了她。我沒幹別的。如果有人想拿這個說我'作風有問題'」
雅庫布停了一下,
「我跟我女朋友在一起四年了,她看過那些照片,她信我。其他人的信不信,我不在乎。」
「那娜塔利婭呢?你對她有什麼要說的?」
雅庫布沉默了幾秒鐘。「她是波蘭最有天賦的跨欄運動員。二十一歲,格蘭德世錦賽銅牌,12秒65。她差點因為幾張照片就放棄這一切。我要說的就是:她應該回來。她應該回到跑道上。」
「你跟她什麼關係?」
「師兄妹。朋友。她哥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我把她當妹妹,她15歲就認識我了,我和她家裡關係都很好,她姐三年前結婚我也去了。」
克維亞特把錄音筆往前推了一點。
「你說了'她應該回來'。她回來,你陪她跑?」
「我陪她翻牆進體育場。她不在時,我替她擺欄架。她回來時,我替她按秒表。」
「你自己呢?你的比賽?」
雅庫布靠在沙發背上。「我三十一歲了。我還能跑一兩年。我會跑完奧運會。」
「在跑道上謝幕?」
「在跑道上謝幕!」
「你最後還有什麼要對大家說?」
「各位,那天在KTV,我知道我摟的是誰,我們的雙手都看得見,我的手也沒濕,我也沒結婚,女孩也沒嫁人,我們沒有見不得人!」
「各位,你們都希望我們在田徑場上像野獸,我們也是每一天在努力把自己訓練得像野獸,而你們卻要求我們在KTV克製得像教授?你們自己呢?平常在公眾面前裝得像教授,到了KTV卻變成了野獸!」
「如果你現在還想著讓我在KTV里像教授,我覺得是你有問題,而不是我!」
克維亞特關掉了錄音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雅庫布。「這段採訪我會全文發。不刪不剪。你確定?」
「就一字不刪,我確定。」
「那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贊助商可能會有意見。體育局會有意見。」
雅庫布站起來。「他們跟我簽合同是因為我跑了12秒93。不是因為我在KTV里坐了多久。我的跟腱還沒斷,我還能跑。他們不要,有人要。」
他走出辦公室,走到電梯口時,克維亞特追出來。
「雅庫布,如果娜塔利婭真的回來了,你會怎麼帶她?」
雅庫布按了一下電梯按鈕。「如果不是那些破事,她早就跑進12秒6了。」
「你信她能跑進?」
「我信。她是我見過最像野獸的運動員。」
電梯到了。雅庫布走進去,門關上時,克維亞特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
三天後,克維亞特的專訪全文發了出去。標題是雅庫布自己說的那句話:
「她應該回到跑道上。」
文章里引用了雅庫布的原話,一個字沒改。包括「我摟了她」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