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庫布的言論一發表,網絡上的反應是炸裂的。
有人罵,有人贊。更多人在轉發時附了一句:「他敢認。比那些拍了不敢認的強。」
薩德洛克家族沒再發聲。米沃什也沒再給娜塔利婭打過電話。
娜塔利婭是在那篇專訪發的當天下午出現在斯魯熱維茨體育場的。她沒有再像前幾次一樣翻牆。她走的大門,保安認出了她,放她進去了。
雅庫布在場地上正在擺欄架。一組欄架,從器材室搬出來,擺好,調整間距。他剛擺完第八個,就看到娜塔利婭從跑道那頭走過來。
她穿著一套灰色的訓練服,頭髮紮成馬尾。腳上穿著一雙粉紅新跑鞋,看上去特別喜慶。
「庫布希,你的欄架擺歪了。」她笑著說。
雅庫布站起來。他看著第九個欄架。「那你幫我調呀!」
娜塔利婭走過去,把第九個欄架往左挪了大概兩厘米。「這個位置的。」
「我擺錯了?你確定?」
「當然確定。我用腳量過。」
雅庫布笑了一下。他走到起點線,把起跑器擺好,蹲下去試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你熱身了沒有?」
「沒有,但我很熱。」
「去熱身。四十分鐘。跑三組慢跑,拉伸,跨欄坐,邊欄過十次。」
「你今天訓練什麼?」娜塔利婭問。
「我陪你練。我今天不跑。」
娜塔利婭看著他。「你不跑?」
「不跑。我今天只是看,專職教練。」
「為什麼?你能忍住不練?」
雅庫布把秒表從口袋裡掏出來,掛在脖子上。伊萬的那隻秒表。
「我是你師兄。師父退後是我帶你,以前你所有的技術設計都是我在做,我要你衝擊奧運會獎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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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利婭看著他,沒說話。她轉身走向跑道的一端,開始慢跑。她的腳步很輕,辮子在後面一甩一甩的。
太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雅庫布站在跑道邊上,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起第一天帶她訓練的場景。笑容燦爛,什麼都不怕。後來她經歷了尤利婭的裸照、自己的豪門風波、全網的嘲諷。
但她現在還在跑。
他掏出手機,給米哈爾發了一條消息:「你妹回來了。」
米哈爾秒回:「她在跑?真回來了。」
「她沒離開過,只是出去玩了一圈。」
「她能跑好嗎?」
雅庫布抬起頭。娜塔利婭正好跑完一圈,經過他面前回看了他一眼,喘著氣,眼睛閃亮著。
雅庫布低頭回消息:「廢話,絕對能。她天生就是跨欄的料。」
米哈爾回了一個表情,大拇指。
雅庫布把手機收好。娜塔利婭正在做拉伸,她把左腿架在計時台上,身體前壓,很標準。雅庫布看著她的動作,想起伊萬說過的話:
「有人努力爬到一個地方,有人出生就在那個地方。」
娜塔利婭就是後者。她只需要站在跑道上,剩下的,她自己知道。
那天訓練結束時,天色已經暗了。娜塔利婭跑了六組,沒有計時。
她的臉色變回來了,是運動之後健康的紅,不需要化妝。
她坐在跑道邊上,雅庫布遞給她一瓶水。
她接過水,喝了一小口。
「庫布希,跨欄的感覺真好,這是我這幾個月里最舒服的一天!」
「明天還來?」他問道。
「我當然來,我得讓美好的生活繼續!」
「你幾點來?」
「幾點?不是我開車來接你嗎?」
「那老時間!」
娜塔利婭擰開瓶蓋,又喝了一口水。她看著跑道盡頭,路燈亮了,把白色的終點線照成暖黃色。
「庫布希!」
「謝謝你。你接受採訪那番話真棒,你讓我相信了我和你都沒有錯,這世界上我能相信的只有你!」
雅庫布站在她旁邊。「你不用謝我。我只是說了實話。你本來就該在跑道上,不是在別人家的宴會上。」
娜塔利婭點點頭。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橡膠顆粒。
走過來,在雅庫布臉上親了一口。雅庫布想躲,但沒躲開。
「我明天五點四十去接你。」
「你自己別睡過頭!」
「那麼不放心?要不晚上睡我那兒去?」
雅庫布伸手一巴掌掃過去,被她跳著躲開了。
雅庫布以為這下該折騰完了。
可沒過多久,體育局的副局長科瓦爾斯基又把他叫了過去。
在辦公室,科瓦爾斯基把一本雜誌甩給了雅庫布。
那是《健康女性》,就是《花花公子》的波蘭版。
封面是:尤利婭側躺著的背影,沒穿任何東西,兩腿結合部毛茸茸的,連雅庫布看得都血脈賁張。
背面那張:尤利婭坐在一張高腳凳上,雙臂交叉擋在胸前,膝蓋併攏,眼神看向鏡頭下方。
內頁一共有十二張是尤利婭的。
雅庫布看著,冷汗熱汗一起冒。
「這個三級跳遠的尤利婭·卡明斯卡,是你們那個訓練小組的吧?」
「她拍這個照片上雜誌這事,你預先知道嗎?她有沒有和你提起過?」
雅庫布無言以對。
「你作為運動員工會主席,我會尊重你的意見的,上面的意思是驅逐出國家隊,我還是想聽你的意見。」科瓦爾斯基說道,看上去他真的想聽雅庫布的建議。
「這事我回去查查!」雅庫布說道。
這事肯定掀起了軒然大波,怎麼平息輿論,他得去找克維亞特幫忙。
他先打電話給尤利婭,響了好久,沒有人接。
他再打,接進了語音信箱。
「尤利婭,你在哪兒?快回我電話。」雅庫布留言道。
然後他給克維亞特打了過去。
「克維亞特先生,你看了那本雜誌沒有?」雅庫布問。
「看了,昨天發的。」克維亞特的聲音很平靜
「尤利婭是我們的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她出事,對你我都不利,所以我正在寫。」
「這事怎麼能消解一點?」
「我在查真相,把真相寫出來。」克維亞特說,
「她不是自願拍的。我查了。介紹她去的那個經紀人,是體育局退役安置辦外包的掮客。對方跟她說拍的是《健康女性》,到了現場才改的合同。」
雅庫布一驚
「她還有合同?」
「她簽了。違約賠三十萬。她付不起。」
「她是沒錢。體育局扣了她一半的補貼。」
「所以拍了。」
雅庫布沉默了很久。
「克維亞特,你把能寫的都寫了。出什麼問題,我擔!」
「雅庫布,你不一定擔得起。」克維亞特說,
「但是我會寫的,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
「說實話,姑娘們的事情就是多,但她們還是值得我們幫一把的。」
那邊,克維亞特沉默了,雅庫布從電話里聽到了他點菸的聲音。
這事確實有點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