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拇指用力按下紅色的掛斷鍵。
屏幕黑了。
蘇木把那部碎屏手機揣進牛仔褲兜。
眉頭往下壓了半寸,心裡騰起一股燥意。
他最煩這種死皮賴臉的爛人。
蘇木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水磨石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他連桌上的文具都沒拿。
直接抽出那張一個字沒寫的空白試卷。
走到講台前,「啪」的一聲拍在木桌面上。
兩個巡考老師貼著黑板站著,額頭冒汗,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木轉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頂上的老舊電風扇在轉。
藍色塑料拖鞋踩在台階上,發出吧嗒吧嗒的悶響。
他順著林蔭道,直奔學校南門。
離著南門還有一百多米。
一陣尖銳的潑婦叫罵聲順著熱風颳了過來。
混雜著玻璃碎裂的脆響。
南門的伸縮大鐵門緊緊關著。
外面圍了一大圈看熱鬧的路人,指指點點。
蘇木撥開人群,擠到最前面。
滿地都是碎玻璃碴子。
保安亭的一扇窗戶被砸了個稀巴爛,半塊磚頭掉在屋裡的桌面上。
幾個學校保安握著橡膠棍,擋在前面,臉上帶著幾道血道子。
夏晚晴被逼在伸縮鐵門旁邊。
白襯衫的領口被扯掉了一顆扣子,露出裡面發紅的皮膚。
她雙手死死抓著身後的鐵欄杆,指節泛白。
長發散亂地貼在臉上,淚水混著汗水往下流。
單薄的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一個穿著碎花短袖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滾燙的柏油馬路上。
雙手不停地拍打著大腿,乾嚎聲震耳欲聾。
「沒天理啊!白眼狼啊!」
女人唾沫星子亂飛,噴在前面的保安臉上。
「供你吃供你穿,供出個大學生,現在連親戚都不認了!」
「老娘今天非死在這兒不可!」
旁邊站著個乾瘦的男人,滿嘴黃牙。
他手裡攥著一根不知道哪撿來的鐵管,敲得伸縮門咣咣直響。
「夏晚晴,你弟弟在醫院等死,你在這兒躲清閒!」
男人指著夏晚晴的鼻子破口大罵。
「村里劉瘸子出了三十萬彩禮,只要你回去結婚,錢馬上到帳!」
「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綁著也得走!」
三個染著黃毛的社會流氓站在男人身後。
手裡拎著棒球棍,囂張地拿棍子指著保安的鼻子,不讓人靠近。
夏晚晴拼命搖頭。
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只能絕望地往後縮。
三十萬彩禮。
把她賣給一個五十多歲的殘疾老光棍。
這就是她所謂的親舅舅和親嬸嬸。
那個乾瘦男人見夏晚晴不吭聲,火氣上來。
扔了手裡的鐵管。
兩步衝上前,一把揪住夏晚晴的長髮,用力往外拽。
夏晚晴痛呼一聲,頭往後仰,眼淚成串地掉下來。
「砰!」
一聲悶響。
一隻藍色的塑料拖鞋,狠狠踹在男人的胯骨上。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把男人踹飛出去兩米多遠。
他在地上滾了兩圈,捂著腰哀嚎起來。
夏晚晴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蘇木伸出左臂,穩穩攬住她的肩膀。
女孩的身體冰涼,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攥住蘇木的白T恤。
眼淚瞬間浸透了胸口的布料。
「你他媽誰啊!敢打我老公!」
地上的中年女人一骨碌爬起來。
張牙舞爪地沖向蘇木,長長的指甲直奔蘇木的臉撓過來。
蘇木眼神發冷。
他沒躲,抬起右手,一巴掌扇在女人的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蓋過了周圍的議論聲。
女人被扇得原地轉了半圈,嘴角磕破,一屁股坐回滿是碎玻璃的地上。
手掌按在玻璃碴上,扎出血來,疼得殺豬般慘叫。
那三個流氓見狀,舉起棒球棍就要往上沖。
「嘎吱——」
尖銳的剎車聲在路邊炸響。
三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猛地停在馬路牙子邊。
車門拉開。
十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魁梧壯漢跳下車。
動作整齊劃一。
直接把那三個流氓圍在中間。
壯漢們一言不發,直接奪下棒球棍,反向一折。
實木的棒球棍咔嚓斷成兩截,扔在地上。
三個流氓嚇得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趙剛提著黑色的公文包,從頭車裡走下來。
金絲眼鏡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走到蘇木側後方,微微低頭。
「老闆,查清楚了。」
蘇木把夏晚晴扶穩,鬆開手。
「說。」
趙剛拉開公文包拉鏈。
掏出一疊按著紅手印的借據複印件。
他大步走到那個乾瘦男人面前。
手腕一揚。
十幾張白紙紛紛揚揚地砸在男人的臉上。
「王大強,一個月前在城南地下賭場,輸了二百七十萬。」
趙剛的聲音冰冷刻板,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借的是龍騰商會下屬盤口的高利貸。」
「逾期二十天,連本帶利,三百五十萬。」
男人的哀嚎聲瞬間卡在喉嚨里。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掉在地上的那幾張借據。
紅色的指紋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臉色刷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變成一張死人臉。
地上的女人也不乾嚎了。
她連滾帶爬地湊過去,看清借據上的數字。
兩眼一翻,差點抽過去。
「三……三百五十萬?你個老不死的,你居然背著我去賭錢!」
女人瘋了一樣去撕扯男人的衣服,指甲在男人脖子上抓出幾道血痕。
趙剛推了推眼鏡,無視了這場鬧劇。
「龍騰商會的規矩。」
他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懟到男人臉前。
照片上是一個被砍掉雙手的血腥畫面。
「今天太陽落山前,見不到錢。」
「這兩隻手,還有兩條腿,就別留在身上了。」
男人渾身像過了電一樣瘋狂哆嗦。
褲襠里瞬間濕了一大片,黃水順著褲腿流在柏油馬路上。
騷臭味飄散開來。
他拼命往後縮,後腦勺撞在路邊的石墩子上。
「我沒錢……我真的沒錢啊!」
男人突然連滾帶爬地轉向夏晚晴,腦袋磕在碎玻璃上。
「晚晴,你救救舅舅!你找劉瘸子拿那三十萬……」
話沒說完。
旁邊的一個黑西裝壯漢抬起皮鞋,一腳踩在男人的側臉上。
直接把他的嘴踩進地面的灰土裡。
剩下的半句話變成了一串含混的嗚咽。
蘇木站在原地。
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道德綁架這種戲碼,在絕對的暴力和債務面前,脆弱得像張廢紙。
「報警吧。」
蘇木看了趙剛一眼。
「聚眾賭博,尋釁滋事。順便把催收的案子移交法院。」
「讓他們在牢里蹲夠年份。」
聽到「牢」字,地上的女人徹底崩潰了。
她顧不上手上扎著的玻璃碴子。
猛地推開旁邊的壯漢,手腳並用地往馬路對面爬。
「我不認識他!我沒借錢!別抓我!」
男人見老婆跑了,也爆發出求生的本能。
掙脫皮鞋,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像一條喪家之犬般瘋狂逃竄。
兩人互相推搡著,連鞋跑掉了都不敢回頭撿,眨眼間消失在街道拐角。
鬧劇結束。
圍觀的路人漸漸散去。
保安們開始清理滿地的碎玻璃和垃圾。
夏晚晴蹲在校門旁邊的樹蔭下。
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
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這幾天的醫療費壓力,加上極品親戚的瘋狂逼迫,徹底擊垮了這個堅韌的女孩。
她的精神防線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蘇木走過去。
停在夏晚晴面前。
藍色的塑料拖鞋踩在落葉上。
他低頭看著女孩單薄的肩膀。
那件發黃的白襯衫,縫縫補補的痕跡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蘇木嘆了口氣。
他伸出手,抓住夏晚晴細瘦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夏晚晴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得像桃子。
呆呆地看著他。
「走吧。」
蘇木鬆開手,指了指路邊停著的那輛黑色奔馳商務車。
「去江海大都會商場。」
他語氣平淡,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這身衣服都磨破了,帶你去買兩套新衣服,換換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