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鞋踩在落葉上,發出乾脆的沙沙聲。
蘇木背著黑色雙肩包,隨著擁擠的人流往前走。
迎新廣播裡放著歡快的流行歌,音響有些破音,震得樹葉往下掉。
空氣里混著劣質防曬霜的香精味,還有大一新生身上沒散乾淨的汗酸味。
一個拉著粉色超大號行李箱的學妹走得太急。
箱子的萬向輪卡在減速帶上,車身一歪。
重重撞在蘇木的小腿上。
「對不起學長!對不起!」學妹嚇得滿臉通紅,連連鞠躬。
蘇木的舊牛仔褲腿上多了一道灰印子。
他彎下腰,伸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土。
「沒事,慢點走。」
他直起身,提了一下有些滑落的書包肩帶。
語氣平淡,沒有半點脾氣。
路過行政樓。
那棟上學期還趾高氣揚的大樓,現在安靜得像個鵪鶉。
門口的保安站得筆直,制服熨得沒有一絲褶皺。
幾個新調來的校領導夾著公文包,步履匆匆,互相說話都壓著嗓子。
沒人敢在這個校園裡擺官架子。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所大學真正的頭把交椅,是個脾氣摸不透的學生。
蘇木收回視線。
他走到路邊的自動販賣機前,掏出手機掃碼。
買了一瓶冰鎮的可口可樂。
機器發出一聲悶響,可樂滾進取貨口。
蘇木彎腰去拿,手指沾上了瓶壁冰涼的冷凝水。
這才是生活。
沒有斷手斷腳,沒有子彈和血腥味。
只有帶著水汽的冰可樂。
四號男生宿舍樓。
蘇木一口氣爬上四樓,氣都沒喘一下。
他走到404宿舍門口,伸手推門。
門軸乾澀,發出一聲綿長刺耳的嘎吱尖叫。
一股老壇酸菜面的味道混著球鞋的橡膠臭味,直衝腦門。
「奶媽!快給大招啊!你瞎嗎!」
王浩光著膀子,一條毛腿踩在塑料凳子上。
正對著電腦屏幕瘋狂咆哮。
唾沫星子噴在發黃的顯示器上。
他把機械鍵盤敲得噼里啪啦亂響,按鍵都要被摳飛了。
張豪躺在下鋪,翹著二郎腿。
手裡舉著個手機在刷短視頻,外放聲音開得很大。
李明縮在陰暗的角落裡,厚底眼鏡反著屏幕的藍光。
蘇木走進屋。
把黑色的雙肩包隨手扔在自己的空床板上。
床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王浩聽見動靜,猛地摘下耳機。
轉過頭看著蘇木。
「木哥!你可算回來了!」
王浩直接從椅子上跳下來,拖鞋都沒穿。
光腳踩著水磨石地板,跑到蘇木跟前。
他順手從桌子底下摸出一罐常溫的紅牛,拋了過去。
「接住!」
蘇木抬手,穩穩抓住易拉罐。
金屬外殼有點溫熱。
「木哥,暑假跑哪瀟灑去了,群里發消息也不回。」
張豪從床上坐起來,抓了抓睡得亂糟糟的頭髮。
「就是,以為你真當了校董,不要我們這幫窮兄弟了呢。」
蘇木拉開紅牛的拉環。
「哧」的一聲,氣體噴出。
「回老家幫親戚幹了點農活,信號不好。」
蘇木隨口瞎編了一個理由。
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紅牛,甜膩的味道在口腔里散開。
他當然不能說,自己整個暑假都在忙著接管全球僱傭兵網絡和鎮壓古武世家。
「趕緊的,上號!」
王浩推著蘇木坐到電腦前。
「這把晉級賽,張豪這菜狗打死帶不動,全靠你了。」
蘇木拉開那把掉漆的摺疊鐵椅。
鐵管在地上擦出刺耳的摩擦音。
他坐下來,按下電腦主機的電源鍵。
機箱風扇發出拖拉機一樣的轟鳴,過了半分鐘屏幕才亮起。
登錄遊戲。
蘇木握住那個外殼磨得發亮的廉價滑鼠。
他的身體經過系統強化,神經反應速度遠超人類極限。
這就導致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他的手速太快,但這隻三十塊錢的破滑鼠根本識別不了。
屏幕上的團戰一觸即發。
蘇木手指微動,想交個閃現。
結果滑鼠微動開關卡了一下。
遊戲裡的角色不僅沒跑,反而直直地撞進了敵方的人堆里。
瞬間蒸發。
屏幕變成了慘澹的黑白色。
「臥槽!蘇木你手殘啊!」
王浩急得跳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通紅。
「你衝進去送什麼人頭!我的晉級賽啊!」
王浩抱著腦袋慘嚎。
蘇木看著灰色的屏幕。
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手指碰倒了桌邊的一個空礦泉水瓶。
瓶子骨碌碌滾到地上。
「滑鼠卡了。」蘇木乾巴巴地解釋了一句。
在國際金融大盤上揮霍萬億美金連眼皮都不眨的死神。
此刻因為坑了室友一把遊戲,不得不開口道歉。
李明在角落裡推了推眼鏡。
他偷偷看了一眼蘇木,咽了口唾沫,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笑出聲。
全宿舍只有他知道蘇木那恐怖的黑客實力。
神明隕落青銅局,這畫面太魔幻了。
遊戲輸了。
王浩罵罵咧咧地關了電腦,套上一件皺巴巴的短袖。
「走走走,吃飯去。化悲憤為食慾。」
中午十二點。
第二食堂正迎來最擁擠的高峰期。
空氣里瀰漫著紅燒肉的甜膩味和劣質豆油的焦味。
不鏽鋼餐盤碰撞的叮噹聲,吵得人耳朵發麻。
蘇木跟著王浩排在三號窗口的長隊裡。
前面的男生背著書包,拉鏈一直蹭著蘇木的胳膊。
蘇木往後退了半步。
輪到他們打飯。
蘇木要了一份十二塊錢的魚香肉絲蓋澆飯。
食堂大媽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一大勺肉絲抖回了鐵盆里。
只剩下一堆胡蘿蔔絲和木耳蓋在米飯上。
蘇木沒說話,刷了飯卡。
端著紅色的塑料托盤,找了個靠窗的四人桌。
桌面上還殘留著上一桌吃剩的麵湯印子。
油乎乎的。
蘇木扯了兩張粗糙的餐巾紙,用力把桌子擦乾。
紙巾變成噁心的黃褐色。
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里。
四個人圍坐在桌邊。
蘇木掰開一次性木筷子,搓掉木刺。
低頭大口往嘴裡扒拉著米飯。
魚香肉絲的芡汁太厚,糊在嗓子眼有點發膩。
他喝了一大口免費的紫菜蛋花湯,順了下去。
湯是溫的,漂著幾片可憐的蔥花。
掌控著江海市一切生殺大權的無冕之王。
身價無法估算的幕後財閥。
現在就坐在這張滿是油污的摺疊桌前,嚼著沒肉的魚香肉絲。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蘇木覺得格外踏實。
這就是他想要的悠閒退休生活。
收斂所有的鋒芒,像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一樣混日子。
吃飽了。
血液全湧向胃部,大腦開始缺氧發沉。
一陣濃烈的困意襲來。
蘇木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兩滴淚水。
他把空了的餐盤往前推了推。
塑料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頭頂的老式吊扇呼啦呼啦地轉著。
吹出一陣陣溫熱的風。
食堂里的嘈雜聲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催眠的白噪音。
蘇木把雙臂交疊在桌面上。
腦袋枕著胳膊,直接趴了下去。
「木哥,昨晚干賊去了?這麼困。」
張豪剔著牙,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
蘇木沒搭理他。
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
後背放鬆下來。
周圍的吵鬧聲漸漸變得遙遠,模糊。
他很快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就在蘇木睡得正舒服,意識逐漸下沉的時候。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毫無徵兆地貼著蘇木的耳朵炸開。
巨響撕裂了食堂的白噪音,震得桌上的不鏽鋼湯碗猛地一跳。
一張紅色的塑料椅子被人從後面狠狠踹翻。
椅子在半空中翻滾了一圈。
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砸在蘇木的腳邊。
椅背砸在堅硬的地磚上,瞬間四分五裂。
一塊尖銳的紅色塑料碎片崩飛起來,擦過蘇木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邊緣。
留下一道白色的劃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