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短粗的手指戳在A4紙上。
紙面被他戳得凹下去幾個小坑，發出噠噠的悶響。
林清雪抱著厚厚的專業書。
書本硬質的封皮硌在胸口上，壓出紅印。
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粗糙的柳樹幹上。
「在這個圈子裡，清高能當飯吃？」
王強往前湊了湊。
身上那股刺鼻的古龍水味，混著他嘴裡的煙臭味，直撲過來。
「投資人喝高興了，隨便從指縫裡漏點資源，夠你賺一輩子。」
他咧著嘴，露出沾著韭菜葉的黃牙。
「別給臉不要臉。」
「今天這份A級合同你不簽，我保證你連個群演都當不上。」
「星輝娛樂的封殺令，在江海市就是聖旨。」
王強抖了抖手裡的紙頁。
「各大劇組、網紅公司，誰敢用你？」
「你就等著畢業去電子廠打螺絲，替你們林家還債吧。」
林清雪用力咬著下嘴唇。
牙齒陷進肉里，滲出一絲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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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手發抖，懷裡的書差點掉在青石板上。
一隻穿著洗得發白牛仔褲的腿邁了過來。
舊帆布鞋踩在青石板縫隙的青苔上。
發出一聲輕微的沙沙聲。
蘇木走了過來。
他伸出右手，直接從王強手裡抽走那份厚厚的合同。
紙張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刺啦」聲。
王強愣了一下。
手裡一空，兩根短粗的手指還保持著捏紙的姿勢。
蘇木低頭掃了一眼合同首頁。
黑色的加粗字體寫著十年全約代理。
他雙手捏住合同的上下兩端。
手腕發力。
「嘶啦。」
幾十頁的A4紙被硬生生撕成兩半。
紙張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情人坡上格外清脆。
蘇木把兩半紙疊在一起。
再次用力撕扯。
碎紙片在手裡越積越厚，撕起來有些費力。
他連著撕了四五把。
整份霸王合同變成了一堆凌亂的廢紙屑。
蘇木抬起手。
把手裡的碎紙片，直接砸在王強的臉上。
白色的紙屑像下雪一樣散開。
砸在王強那副誇張的蛤蟆墨鏡上。
有幾片順著他粉色西裝的領口，掉進了脖子裡。
還有一片粘在他冒油的鼻尖上。
王強被紙片砸得閉上眼睛。
他慌亂地揮舞雙手，把臉上的碎紙拍掉。
粉色西裝的肩膀處沾上了白灰。
「你他媽誰啊！」
王強猛地摘下墨鏡。
小眼睛瞪得溜圓，眼角的眼屎掉在鼻樑上。
他指著蘇木的鼻子，唾沫星子噴在半空中。
「敢撕老子的合同？你活膩了！」
蘇木把手揣回牛仔褲兜里。
他偏了偏頭，躲開飛過來的唾沫星子。
「合同太髒。」
蘇木看著王強。
「熏到我了。」
王強氣極反笑。
臉上的橫肉劇烈抖動，厚嘴唇哆嗦著。
他上下打量著蘇木這身不到五十塊錢的地攤貨。
又看了一眼那雙起毛邊的帆布鞋。
「英雄救美？」
王強把手裡的蛤蟆墨鏡狠狠摔在地上。
墨鏡的塑料鏡腿直接摔斷了，彈到林清雪的腳邊。
「一個窮學生，也敢管星輝娛樂的閒事！」
他往前逼近一步，皮鞋踩在碎紙片上。
「老子是星輝國際的高級星探！」
「我背後站著全球最大的娛樂帝國！」
王強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公雞。
「信不信我一個電話，讓你在江海市連個端盤子的兼職都找不到！」
「老子要弄死你，比碾死一隻臭蟲還簡單！」
蘇木扯了一下嘴角。
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鼻腔里出氣，帶起一聲微弱的哼聲。
他連反駁都懶得反駁。
他慢吞吞地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手裡捏著那部屏幕左下角碎裂的舊安卓手機。
大拇指指腹壓在碎玻璃茬上。
劃開屏幕鎖。
手機背光亮起，照出屏幕上幾道交叉的裂紋。
系統2.0更新後，總裁的最高權限已經自動寫入通訊錄。
蘇木點開一個帶有星標的黑色聯繫人圖標。
名字寫著：星輝CEO趙天成。
他大拇指按下視頻通話鍵。
順手點開了免提。
「嘟——嘟——」
單調的電子接通音在悶熱的空氣里迴蕩。
王強看著蘇木拿著個破手機打電話。
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大笑。
「打電話搖人？」
王強笑得彎下腰，粉色西裝的扣子崩開了一顆。
「你個窮逼能叫來什麼大人物？」
「你就算把校長叫來，今天這事也沒完！」
視頻連線響了三聲。
屏幕黑了一下，緊接著跳出畫面。
畫面里，是一間光線明亮的超大型高爾夫球場休息室。
背景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外面是大片的綠色草坪。
一個穿著白色高爾夫球服的中年男人出現在屏幕里。
男人手裡正拿著一塊白毛巾擦汗。
他聽到特殊的專線鈴聲，連水都沒來得及喝。
匆忙接起視頻。
男人正是星輝國際娛樂現任CEO，趙天成。
掌控著全球幾萬個明星生殺大權的大佬。
趙天成把臉湊近手機鏡頭。
屏幕上出現了蘇木那張年輕、平靜的臉。
在十分鐘前，星輝娛樂的最高董事會內部網絡，剛下發了一份絕密通告。
那張帶著全球最高權限印章的照片，赫然就是眼前這張臉。
趙天成手裡的白毛巾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直身體。
膝蓋撞在前面的玻璃茶几上，把茶几撞得平移了半米。
茶杯里的水晃出來，潑在白色的高爾夫球鞋上。
他根本沒察覺到疼。
「總……總裁！」
趙天成的聲音變了調，帶著明顯的顫音。
額頭上的汗珠子瞬間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隔著屏幕，對著蘇木深深鞠了一躬。
腰彎成了九十度。
蘇木沒說話。
他把手機屏幕轉了半個圈。
前置攝像頭對準了站在前面正叉著腰狂笑的王強。
王強笑聲還沒停。
他盯著那個碎裂的手機屏幕。
看清了畫面里那個彎腰鞠躬的男人。
笑聲像被一刀切斷。
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憋成了一聲古怪的打嗝聲。
那件白色的高爾夫球服。
那張經常出現在公司內部年報上的國字臉。
王強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那是他只能在幾千人的年會上，遠遠看上一眼的最高大老闆。
趙天成。
王強的雙腿瞬間失去了骨頭。
膝蓋一軟。
「撲通」一聲巨響。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膝蓋骨砸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疼得他直抽冷氣。
「趙……趙董……」
王強牙齒打戰，上下牙床瘋狂磕碰。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雙手撐著滿地碎紙片，渾身抖得像篩糠。
視頻那頭的趙天成直起腰。
他看清了屏幕里的王強。
也看到了王強身上那件廉價的粉色西裝。
以及滿地的合同碎紙片。
趙天成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幾十年，腦子轉得飛快。
他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個底層的不長眼星探，竟然惹到了剛剛接手整個娛樂帝國的新主子。
冷汗瞬間浸透了趙天成的後背。
白色的高爾夫球服貼在肉上，涼颼颼的。
「你叫什麼名字。」
趙天成的聲音透過破手機的揚聲器傳出來。
帶著壓抑到極點的狂怒。
聲音因為過度憤怒而發抖。
「我……我是星探二部的王強……」
王強把頭磕在青石板上，根本不敢抬起來。
額頭蹭到了剛才掉落的碎紙片，沾上了灰塵。
「王強。」
趙天成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從這一秒開始，你被星輝娛樂正式開除。」
「你的名字，會立刻進入全行業黑名單。」
「全球沒有任何一家傳媒公司、劇組、網紅孵化機構敢錄用你。」
趙天成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出來。
「你涉嫌利用職務潛規則、敲詐勒索的證據。」
「公司法務部會在十分鐘內移交公安機關。」
「下半輩子，你就在牢里過吧。」
王強大腦一片空白。
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轟鳴聲。
他引以為傲的身份，他用來作威作福的資本。
在這個窮學生的一個電話面前，瞬間化為烏有。
不僅飯碗砸了，還要去坐牢。
他抬起頭。
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那雙小眼睛裡充滿了絕望的恐懼。
他雙手死死抓住蘇木的舊帆布鞋邊緣。
「蘇少！祖宗！我錯了！」
王強聲嘶力竭地嚎哭起來。
眼淚滴在蘇木白色的鞋面上。
「我豬油蒙了心！我不是人！」
他騰出一隻手，對著自己的臉瘋狂扇巴掌。
「啪！啪！啪！」
蘇木往後退了一步。
把腳從王強髒兮兮的手裡抽出來。
鞋面上留下兩個黑灰色的指印。
他把大拇指按在手機屏幕紅色的掛斷鍵上。
視頻連線切斷。
屏幕黑了下去。
蘇木把手機揣回褲兜里。
他連看都沒看地上嚎啕大哭的王強一眼。
王強的哭聲在情人坡上迴蕩。
悽厲得像殺豬一樣。
他整個人癱坐在滿是碎紙片的青石板上。
粉色西裝沾滿了黑泥。
雙手捂著臉，絕望地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