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學校保安架著王強。
粉色西裝在青石板上拖出兩道泥印子。
殺豬般的嚎哭聲順著小路拐角，徹底聽不見了。
林清雪把懷裡的專業書抱得更緊了。
她咬了一下下嘴唇，小聲說了句謝謝。
低著頭，踩著平底涼鞋匆匆跑向教學樓。
蘇木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脖頸。
他轉過身。
夏晚晴正順著情人坡的石階跑上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手裡攥著一瓶冰鎮礦泉水。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細的汗珠。
「蘇木，我剛從圖書館出來，看到你在這。」
她把冒著冷氣的礦泉水遞過來。
蘇木接過水瓶。
冰水貼著掌心，驅散了幾分夏末的悶熱。
他擰開藍色塑料蓋，仰頭灌了一口。
還沒等他把水咽下去。
校園主幹道方向。
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混雜著幾百個女生的瘋狂尖叫。
尖叫聲像是一群被踩了脖子的鴨子，刺得人耳膜生疼。
幾隻停在柳樹上的麻雀被驚飛。
三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保姆車。
無視了校園限速五公里的警示牌。
車輪碾過柏油路，直接衝進林蔭道。
急剎在第一教學樓前面的廣場上。
輪胎在地面擦出幾道黑色的橡膠印，冒出一股焦糊味。
車門「嘩啦」一下被拉開。
三十多個穿著黑西裝、戴著黑墨鏡的壯漢跳下車。
他們手裡扯著黃色的警戒帶。
像趕羊一樣，粗暴地把路上路過的學生往兩邊推搡。
硬生生在主幹道中央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退後！都給我退後！」
帶頭的保鏢隊長扯著嗓子大吼。
他伸出粗壯的胳膊，一把推在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胸口。
男生沒站穩，後背撞在路邊的垃圾桶上。
垃圾桶翻倒，半杯沒喝完的珍珠奶茶流了一地。
中間那輛保姆車的車門緩緩打開。
一隻踩著限量版巴黎世家老爹鞋的腳邁了下來。
接著，一個滿頭銀髮、臉上塗著厚厚粉底的年輕男人走下車。
他身上穿著一件誇張的亮片外套。
耳朵上戴著四五個銀色耳釘。
這是最近剛靠一部網劇爆火的頂流小鮮肉，陸凡。
陸凡嚼著口香糖。
他摘下臉上的蛤蟆鏡，嫌棄地看了一眼周圍的教學樓。
「這破學校的環境真差。」
他拿手在鼻子前扇了兩下。
「連個專用的VIP通道都沒有，這空氣里的酸臭味熏死我了。」
旁邊的胖助理趕緊舉著一把黑色的大黑傘。
遮在陸凡頭頂，生怕一點陽光曬到他。
蘇木手裡捏著半瓶礦泉水。
他和夏晚晴正好走到主幹道的路口。
回宿舍的路，被這群黑西裝死死堵住了。
黃色的警戒線拉在兩棵法國梧桐樹之間。
蘇木沒停步。
藍色的塑料拖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吧嗒的輕響。
他直接無視了那根警戒線，彎腰鑽了過去。
夏晚晴攥著衣角，低著頭跟在他身後。
「瞎了眼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保鏢沖了過來。
他指著蘇木的鼻子，揚起蒲扇大的巴掌。
直接朝著蘇木的肩膀狠狠推了過去。
「沒看見我們陸哥在準備拍戲？滾出去！」
蘇木肩膀微微往下一沉。
保鏢的手掌貼著他洗髮白的T恤布料滑了過去。
用力過猛，保鏢自己往前栽了半步。
差點摔個狗吃屎。
他惱羞成怒，拔出腰間的黑色甩棍。
「你找死是不是！」
「怎麼回事？吵什麼。」
陸凡皺著眉頭，邁著八字步走過來。
他上下打量了蘇木兩眼。
目光落在蘇木那雙十塊錢的塑料拖鞋上。
嘴角扯出一個嘲弄的冷笑。
「現在的大學生，素質真是越來越低了。」
陸凡轉頭看著胖助理，語氣里全是傲慢。
「你們製片方怎麼清的場？」
「放這種渾身地攤貨的窮酸進來，弄髒了我的高定外套，你們賠得起嗎？」
他朝地上吐掉嘴裡的口香糖。
白色的膠狀物掉在蘇木腳邊。
「馬上叫導演過來，這破地方我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不加錢，今天這戲我就罷演了。」
幾百個圍在外圍的瘋狂女粉絲。
舉著燈牌和海報，跟著大聲叫喚。
「哥哥說得對！這男的誰啊，趕緊滾開！」
「別碰我們哥哥，碰壞了你賠不起！」
尖銳的叫罵聲混成一團。
蘇木覺得腦仁有點疼。
這幾天遇見的蠢貨，怎麼一個比一個聒噪。
他把手裡的半瓶礦泉水擱在旁邊的石墩子上。
塑料瓶底磕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把手插進牛仔褲的口袋裡。
摸出那部左下角碎屏的舊安卓手機。
大拇指壓在碎玻璃茬上，劃開屏幕。
冷白色的背光照亮了他的臉。
星輝娛樂的最高權限後台，一直掛在手機上。
蘇木點開一個紅色的通告發布界面。
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輸入了三個字。
「封殺令。」
他連看都懶得看前面的陸凡。
單手編輯指令。
「星輝旗下藝人陸凡。」
「即刻起，全網封鎖。」
「下架所有影視、音樂作品，註銷全部社交帳號。」
「解約一切商業代言，索賠違約金。」
大拇指重重按下發送鍵。
屏幕上彈出一個綠色的對號圖標。
蘇木把手機揣回兜里。
他抬起頭，安靜地看著還在那擺造型的陸凡。
「拍戲？」
蘇木扯了一下嘴角。
「你以後只能去天橋底下拍要飯了。」
陸凡愣住了。
他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指著蘇木，笑得肩膀直抽抽。
「你腦子進水了吧？」
「封殺我？你知道我身上背著幾個億的對賭協議嗎！」
「我背後的公司是星輝國際！拔根腿毛都能把你壓死！」
胖助理也跟著翻了個白眼。
「趕緊滾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了。現在的窮學生真是有妄想症。」
話音剛落。
胖助理口袋裡的平板電腦突然發出刺耳的蜂鳴報警聲。
緊接著，他的工作手機也瘋狂震動起來。
胖助理不耐煩地掏出手機，接通電話。
「餵？張導，怎麼了，催什麼催……」
電話那頭傳出製片人歇斯底里的咆哮。
聲音大得直接從聽筒里漏了出來。
「陸凡人呢！讓他馬上給我滾蛋！」
「他被星輝總部直接除名了！剛發的紅頭文件！」
「我們這部戲因為他被廣電卡死了，資方全撤了！」
胖助理手一哆嗦。
白色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柏油路上。
屏幕摔出兩道裂痕。
陸凡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
他一把推開胖助理，搶過自己的最新款蘋果手機。
手指發抖地解開屏幕。
點開微博。
原本擁有三千萬粉絲的大V帳號。
顯示為灰色的空白頁面。
屏幕正中間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小字：該帳號因違反社區規定，已被永久註銷。
他不信邪。
手指瘋狂點擊各大音樂APP、視頻軟體。
搜索框裡輸入自己的名字。
跳出來的全部是。
「查無此人。」
「很抱歉，沒有找到相關內容。」
三分鐘前，他還是紅透半邊天的頂流。
熱搜榜上全掛著他的名字。
三分鐘後，他在整個網際網路上，被抹除得乾乾淨淨。
連一條搜索記錄都沒留下。
「不可能……這不可能！」
陸凡雙腿發軟。
他死死抓著手機，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
「我昨天剛簽了三個藍血高奢代言！我的粉絲呢！」
他撥打經紀人的電話。
嘟嘟兩聲後，直接提示是空號。
星輝娛樂的切割速度，比切掉一塊腐肉還要果斷。
資本拋棄他，甚至不需要半秒鐘的猶豫。
幾十個保鏢接到了安保公司的緊急撤離簡訊。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連招呼都沒打，直接放下手裡的警戒線，轉身鑽進保姆車。
留下陸凡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廣場上。
巨大的恐慌瞬間擊穿了陸凡的心臟。
他終於明白，剛才那個穿著破拖鞋的年輕人，按了幾下手機到底做了什麼。
那是能一句話決定全球娛樂圈生死的神明。
「撲通。」
陸凡雙膝一彎，重重跪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名貴的亮片外套沾滿了灰塵。
他雙手抓著自己塗滿髮膠的頭髮，把頭皮抓出幾道血印。
「我的帳號……我的錢！」
他盯著變成白板的手機屏幕。
發出野獸一樣絕望的嚎啕大哭。
鼻涕和眼淚混著厚厚的粉底液，糊了滿臉。
整個人直接崩潰了，在地上瘋狂地拿頭撞擊馬路。
額頭磕出一片血肉模糊。
蘇木沒有去看地上打滾的陸凡。
就像踩死了一隻擋路的螞蟻，連檢查鞋底的興趣都沒有。
他轉過頭。
夏晚晴站在半米外的地方。
白色的帆布鞋邊緣沾著一點泥。
她手裡緊緊抱著那瓶還冒著冷氣的礦泉水。
清純的臉上沒有化任何妝容，眼底透著一絲剛哭過的微紅。
她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邊。
沒有尖叫，沒有害怕，就這麼默默地陪著。
蘇木看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
夕陽的光打在她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溫暖的金邊。
他喉結滾了一下。
心裡突然升起一個瘋狂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