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刻鐘晚上十一點，一輛嶄新的福特金牛座第六代疾馳在唐人街空曠的街道上。
梁天豪握著方向盤，神色認真，嘴角卻壓不住上揚的弧度——新車剛提三天，這是他第一次自己開夜路。
紅燈前，他側頭看向副駕駛。李志磊靠在椅背上睡得很沉，眉頭微蹙，像是在做什麼不踏實的夢。
梁天豪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派對上，朋友們圍著他說的最多的話，無非是「以後進了NBA別忘了我們」、「你就是下一個林書豪」等等，恭維話聽多了，左耳進右耳出。可他找了半天才在走廊盡頭發現李志磊時，自己這位新朋友正靠著牆發呆，嘴裡反覆念叨著兩句話。
「雄獅隊雖然是藤校弱旅，但是，豪哥！只要有你在，就一定能打進瘋狂三月。」
「我呢就得好好練了，絕不能拖球隊後腿。」
李志磊對於這個只比自己大半歲的新朋友，沒有吹捧，沒有客套，只有一股子笨拙的認真。
梁天豪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肩，問他要不要提前回去。李志磊如蒙大赦般點頭的樣子，讓他忽然覺得
——這個從國內來的「小個子」，好像和他以前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就這樣，李志磊在梁家寬敞的客房裡，安然度過了抵達美利堅的第一晚。
翌日清晨，溫暖陽光透過百葉窗，將希望灑進每個房間。
李志磊醒得很早，十四個小時的時差仿佛被他體內的興奮勁一把衝散，渾身精力充沛得有些不真實。
早餐在「四海一品」的後廚偏廳吃。蝦餃、燒賣、鳳爪、腸粉一道道端上來，熱氣裹著鮮香撲面。
李志磊這個北方人頭一回正經吃粵式早茶，每一口都覺得新鮮，吃得格外認真。
梁天豪卻皺著眉，挑挑揀揀，顯然從小吃到大早已膩味，結果硬是在父母近乎「譴責」的目光中，將自己的早餐——快遞小哥送來的甜甜圈外賣吃了個精光。
臨近中午，兩人帶著籃球向哥倫布公園球場出發，只是路上也不消停。
「我真是搞不懂你！」梁天豪的話中滿是埋怨，「早就說好了我買單的，埃里克挑了始祖鳥的衝鋒衣，比利拿了威爾遜的網球拍，麗娜選了塊酷酷的帆板！」
「可你呢？未來的雄獅隊後衛，連雙新球鞋都不肯要？你這樣做讓我很沒面子的！你看我像吝嗇的人嗎？」
他低頭瞥了眼李志磊腳上那雙看上去已經略顯破舊的籃球鞋，忿忿的嘀咕。
「我這雙鞋還很新呢。」李志磊抬了抬腳，腳上是一雙匹克巴蒂爾五代，鞋邊有輕微磨損，但整體乾淨利落，「去年生日我哥送的。在國內也算名牌了，當然和剛剛店裡的那些，沒法比。」
他說得坦然，沒有半分侷促。梁天豪盯著他看了兩秒，終是無可奈何，只得把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不是客氣，是真的覺得他足夠「特別」。
哥倫布公園的露天球場被盛夏正午的太陽烤得發燙，塑膠地面蒸騰起一層扭曲的熱浪。今天人不多，算上他倆也就五六個人散在各處投籃。
兩人把背包往長凳上一扔，直接開練。
起初只是熱身級別的對位，你來我往還算輕鬆。可隨著梁天豪逐漸認真起來，李志磊的防守越來越吃力。
身高差了將近二十公分，臂展的差距更是誇張。梁天豪只需要把球高高舉過頭頂，稍微側身，李志磊伸直胳膊連球皮都碰不到。更要命的是，這個兩米零五的大個子根本不笨
——胯下變向、後撤步、轉身勾手，技術細膩得完全不像鋒線球員。
「唰。」
又是一記干拔跳投，籃球擦著李志磊的指尖飛過，空心入網。
李志磊彎著腰撐住膝蓋，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汗水砸在發燙的塑膠地面上，瞬間蒸發成一縷白汽。
一對一單挑，自己只靠速度硬突成功了兩次。其餘所有進攻，要麼被封蓋，要麼被干擾得完全失了節奏。
而梁天豪迎著他的防守，可以隨心所欲地出手，每一球都像訓練賽一樣輕鬆。
這就是紐約州高中籃球的頂尖水平嗎？
他喉嚨微微發緊，用盡全身力量深吸一口氣，指尖下意識攥緊。
看來，自己引以為傲的技術，在絕對的身體天賦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一個荒唐的念頭居然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要不然，算了吧。
NCAA終究不像他想像中的那般簡單，米勒教練的特招會不會只是一時看走了眼？自己那點東西，到了瘋狂三月級別的對抗里，恐怕連上場的資格都沒有。與其到時候被人掃地出門，不如趁現在還沒開始，主動……
垂頭喪氣，目光卻落在自己腳上。
那雙匹克巴蒂爾五代，鞋頭磨出了細微的毛邊，鞋底紋路卻還清晰。去年生日，哥哥把鞋遞給他的時候說的話，忽然在耳邊響了起來
——「穿上它，去證明自己。」
李志磊猛地打了個冷戰。
想什麼呢？就因為被一個天才打爆了一次，就想著放棄？哥哥打球時從新人龍套到CBA最年輕的MVP，何曾見他低頭認輸過?
他暗罵自己沒出息，隨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直起腰，揚起頭，胸口那股憋悶的氣順著脊背一點點頂了上來。
水平不夠，努力練就是了！
「歇會兒。」梁天豪喘著粗氣把球扔到一邊，率先走向長凳，「體力不錯啊，可就是防守習慣不好，總吃假動作。」
李志磊默默跟過去坐下，擰開礦泉水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心底那股越燒越旺的焦躁，反而壓成了更沉的一股勁。
米勒教練為什麼特招他？就因為那場表演賽的絕殺？現在看來，那種程度的表現，在梁天豪這種級別的天賦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那又怎樣。
「發什麼呆呢？」
梁天豪舉著手機在他眼前晃了晃，屏幕是一張金髮女孩合影。
「看看，哥大拉拉隊的美女，怎麼樣？」
激烈的競技運動很快便被這輕鬆的話題所取代。
李志磊回過神，掃了一眼，俊朗的臉上滿是羨慕：「豪哥，女朋友夠漂亮的哈！」
「暫時還不是，不過她早晚都是我的！」梁天豪得意地劃著名相冊，「卡米拉・梅根，咱們的啦啦隊長，據說現在正跟擊劍隊的隊長打得火熱，可等我新賽季打上首發，我將成為整個哥大最拉風的人，那時，她就是我的。」
他湊過來擠了擠眼：「你呢？看上哪個了？」
李志磊連忙擺手，耳根有點泛紅，「我哥說過，別跟啦啦隊的女孩子談戀愛，說那樣不好。」
「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個。」梁天豪嗤笑一聲，「美國大學體育圈就是名利場，哪來那麼多清規戒律，你小子也太封建了。」
剛剛正面對決被打爆的壓抑氛圍，伴隨兩人聊起輕鬆的話題，頃刻之間便煙消雲散。
李志磊全身放鬆，咧嘴笑著，露出一口小白牙，目光卻落在了相冊角落裡一張照片上。
那是個有著紅棕色捲髮的女孩，站在隊伍最邊上，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對著鏡頭笑，只是安靜地看著側方，氣質和周圍的明艷格格不入。
「你看上她了？眼光很特別嘛！」梁天豪湊過來看了一眼，「她叫索菲亞，義大利裔，咱們的大四學姐，聽說還是個作家。追她的富家公子能從校門排到哈德遜河，可到最後，一個都沒成。」
李志磊剛想說什麼，球場邊忽然傳來一陣高聲爭執。
廂式貨車旁，幾個穿社區義工背心的人正對著一個流浪漢模樣的老人解釋什麼。老人搖頭、擺手，情緒越來越激動，最後忿忿地一甩袖子，徑直走進了球場。
「走，換一邊。」
見到流浪漢靠近，梁天豪條件反射般抓起背包就往球場另一端挪，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走出幾步才發現李志磊還坐在原地，捧著水瓶一動不動。
「該死。」梁天豪暗罵一句。
這愣頭青真是沒挨過社會的毒打，布魯克林的流浪漢什麼情況都有，要錢是小事，真被纏上或者犯起病來，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他正要回去拉人，球場已經悄悄起了變化。
那黑人老者六十歲上下，精瘦得像一根枯柴。破舊的外套遍布污漬和破洞，腳下踩著一雙籃球鞋——鞋身泛黃，鞋幫開裂，氣墊早已癟得不成樣子，可鞋面上那個標誌性的飛人 Logo還依稀可辨。
他走過籃架時，看到了梁天豪的籃球，老人彎腰將球拿在手中，枯瘦的手指隨意掂了掂。
「紅黑配色！」
「飛人Logo!」
「這不就是AJ1嗎？」
李志磊一眼便認出這雙大名鼎鼎的籃球鞋，畢竟他之前只是在雜誌上見過。
他只是不敢相信，這雙鞋出現在眼前這位衣衫襤褸的流浪漢的腳上。
周圍幾個人都停下了動作，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等著看笑話。
但，李志磊心裡清楚，此人絕對不簡單。
可他不知道的是，命運的齒輪正在悄然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