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陽光像熔化的金子,潑在滾燙的塑膠球場上。空氣凝滯得像一塊浸了水的棉絮,連風都帶著黏膩的熱度。
一隻橙紅色的蝴蝶不知從哪兒飄了進來,撲扇著翅膀,慢悠悠地從眾人頭頂掠過。在這片被汗水和荷爾蒙填滿的球場裡,它顯得格格不入,又格外醒目。
蝴蝶繞著籃架飛了半圈,最後停在了籃筐邊緣。
與此同時,老人動了。
籃球在手,黑人流浪漢無神的雙目,卻在瞬間綻放光芒,他雙膝微屈,單薄的身子驟然騰空——那爆發力根本不像一個花甲之年的流浪漢。蒼老卻線條分明的手臂高高舉起,重重將球砸向籃筐。
「哐——!」
巨響震得整個鐵質籃架都在嗡嗡顫抖,籃網翻飛到幾乎貼住籃板,籃球砸在地上彈出去老遠。
一記乾淨利落的劈扣。
全場死寂了兩秒,隨即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扣得再漂亮有什麼用,還不是流浪街頭。」
「空有一身球技混到這麼慘,也是夠失敗的。」
嘲諷聲不大,卻字字清晰。老人像是早就聽慣了,面無表情地撿起球,轉身就要走。
「好酷的扣籃!」
清脆的掌聲突兀地響起。
李志磊站了起來,臉上是發自內心的讚嘆。他不顧梁天豪在旁邊猛拉他胳膊,徑直走到老人面前:「能陪我練一會嗎?」
「別去!」梁天豪壓低聲音拽他,「這人來歷不明,萬一纏上你要錢怎麼辦?」
「就打幾個球而已。」
李志磊搖搖頭,輕輕掙開他的手。
老人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幾秒,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前兩球,李志磊輸得乾脆。
他壓低重心、預判腳步、封堵突破路線,可老人的運球節奏詭異得像水,慢的時候像在散步,突然一個變向就從他身側滑了過去。假動作真真假假,他每一次撲出去都撲在空處。
兩球,連一次有效干擾都沒有。
到了第三球,李志磊索性沉下心,不再急於斷球,而是貼著老人的身位半步不離,眼睛死死盯住他的腰腹——這是國內教練教的,看人不看球,看腰不看手。
老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運球的節奏忽然一變。
先是一個極慢的胯下交叉,球在兩手之間來回撥弄,像是完全沒把防守放在眼裡。李志磊屏住呼吸,腳下碎步微調,不敢有絲毫動作。
就在他以為老人要背身推進的瞬間,老人的手腕輕輕一抖——籃球貼著地面橫著彈了出去,不是傳給假想的隊友,而是從李志磊的兩腿之間穿了過去。
穿襠過人。
李志磊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並腿轉身,可已經晚了。老人腳步輕描淡寫地從他身側抹過,單手撈起反彈回來的球,腳步不停,三大步直殺籃下。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發力,像是練過幾萬次的肌肉記憶。上籃時手腕輕輕一挑,籃球擦著籃板內側落進網窩,連籃網都沒怎麼晃動。
打板上籃,動作利落得像教科書。
李志磊呆立在原地,輸得乾乾淨淨。
這絕不是野路子!
這種節奏掌控、這種手上的細膩程度,絕對是職業級別的底子。他忽然想起國內那些退役的老隊員,哪怕年紀大了跑不動了,手上的活也絕不會丟——那是刻進骨頭裡的東西。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流落街頭?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李志磊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有故事的人不該是這樣的下場,哪怕時運不濟,也不該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老人放下籃球,緩緩張嘴,嗓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早早起來排隊領救濟餐,可是輪到我這就沒有了。」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佝僂著背走向場邊那幾個年輕人,雙手合十低聲懇求:「各位好心人,能不能給點吃的,或者一點零錢?看在上帝的份上,請幫幫我!」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和躲閃。
坐在長椅上低頭刷手機的男生轉過身去,剛剛還在看熱鬧的那幫人一鬨而散,甚至連眼神都不肯碰一下。
流浪漢無助地矗立在太陽底下,像一截被遺忘的木樁,眼底最後一點光慢慢暗了下去。
他垂著肩膀走回籃架邊,靠著冰冷的金屬立柱坐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李志磊心口猛地一緊。
那股熟悉的窒息感瞬間攫住了他——一年前的室內球館,空調冷風嗖嗖地吹,比風更冷的是周圍人看他的眼神。
「就憑你哥乾的那些齷齪事,你還有臉來打球?」
「滾出去,別髒了這塊場地。」
他一遍遍辯解哥哥是被陷害的,可卻沒有人聽。畢竟媒體鋪天蓋地的報導、警方調查取證,包括涉事女孩的親口指認,所有證據都擺在檯面上,他的聲音單薄得像笑話。
整座球館燈火通明,卻沒有一束光照在他身上;中央空調冷風舒爽,卻像刀子一樣無情的扎向他的心房。
對於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滋味,他感同身受。
李志磊沒再多想,拉開背包取出兩個肉夾饃——本來是梁四海給兩人準備的午餐,但梁天豪執意選擇火腿披薩,他似乎一直不喜歡自己父親做出的那些美食,所以這兩個肉夾饃都是李志磊的午餐。
他走到老人身邊坐下,遞過去一個:「大叔,正好帶多了,不嫌棄的話,一起吃吧。」
老人愣住了,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接過溫熱的紙包,渾濁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謝謝」。
兩人就並肩坐在籃架下的水泥台階上,一人捧著一個肉夾饃,安安靜靜地吃。
路過的人投來詫異、嫌棄的目光,有人遠遠繞開,有人低聲議論。李志磊全都不在意,慢慢嚼著自己那份,偶爾側頭跟老人說兩句話。
球場對面的樹蔭下,那幾名義工正在收拾東西,然而一道沉靜的目光卻被籃架下的兩個人吸引,把李志磊遞食物、陪坐、說話的每一個細節都收入眼底。
安靜的、安靜的看著。
吃完東西,李志磊又摸出口袋裡那張紙幣遞過去:「出來打球身上只有這些,雖然不多,至少能讓你今晚不用再挨餓。」
老人緊緊攥著那張紙十美元紙幣,雙手止不住的顫抖,眼眶紅潤。
他深深看了李志磊一眼,聲音低沉鄭重:「謝謝你,善良的孩子,上帝會保佑你的。」
李志磊笑而不語,依舊露出那口白牙。
梁天豪這時急匆匆奔來,一把將他拉到旁邊,壓低聲音一頓數落:「兄弟,你腦子沒事吧?這種人紐約到處都是,今天給了明天還來找你。再說萬一他有什麼病的話就糟了。」
「你那麼有閒心的話,還是應該好好想想明天去報到時,應該怎麼在米勒教練面前好好表現,爭取能夠在球隊拿到首發出戰的機會,至少不會因為拖累球隊被勸退。」
意識到自己失言,梁天豪匆忙改口。
「我的意思是說,大一新生進球隊的首個賽季,通常都是以適應比賽節奏為主。」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李志磊只是靜靜的聽著,沒反駁。
他只是想起了一年前那個站在球館中央、孤立無援的自己。
那時候他多希望有人能站出來說一句「我相信你」,哪怕只是遞一瓶水、給一個眼神也好。可直到最後,除了失望,什麼也沒有。
所以,他做不到視而不見。
「珍惜自己當下的時光,做好自己該做的,即便其他的事你無法左右,但結果總不會太差。」
「謝謝你的慷慨與善良,你會得到回報的,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李志磊對於老者感謝的回答仍然是質樸的微笑。
「我在很認真的跟你說,離這種人遠一些,別給自己找麻煩,你剛來美國,很多情況你不了解,聽我的沒錯,OK?」
顯然,梁天豪對於李志磊的做法天然覺得難以理解。
李志磊樂呵呵看著梁天豪幾乎氣急敗壞的樣子,心裡就覺得很好笑。
但當兩人再度回頭看向老者時,卻發現已然蹤跡不見。
老人走得悄無聲息,像一陣風颳過,沒留下任何痕跡。
只有李志磊耳邊,似乎還迴蕩著老人最後那句低沉的「上帝保佑你」——不對,仔細回想,老人在他轉身被拉走的那一刻,好像還低聲補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被風颳碎了。
像是……
「位置卡得不錯,但是重心還要再低些!」
或是什麼其他的。
李志磊皺了皺眉,只以為是自己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