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5日，星期一，清晨的陽光斜斜灑在哥倫比亞大學的紅磚樓上。
一群灰鴿從圖書館的檐角飛下來，撲棱著翅膀落在 Alma Mater女神像的石階上。
石質的女神身披學袍，手持書卷，面容沉靜地望向遠方，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注視著這所古老藤校百年來的人來人往，成就了一輩又一輩的傑出人才。
鴿子們三三兩兩地踱著步，在石階縫隙里啄食學生落下的麵包屑。抱著厚書的學生們從旁邊走過，隨手撒下一把碎餅乾，鴿群撲騰著圍上去，羽毛翻飛，咕咕聲輕得像一聲嘆息。
晨風吹過常春藤的葉片，帶著草木濕潤的氣息，裹著七月清晨僅剩的一點涼意。
在這裡，沒有人會為一隻鴿子駐足。
就像沒有人會為籃球駐足。
廣場兩側的公告欄貼滿了講座海報——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演講、法學院學術論壇、比較文學研討會，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油墨味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角落裡夾著一張雄獅隊新賽季動員會的傳單，A4紙大小，黑白印刷，邊角已經被風卷得發毛，顏色褪得發淡，縮在一堆光鮮的學術海報中間，像個可有可無的點綴。
石階上坐著個女孩。
一頭深棕色的捲髮松松挽在頸後，幾縷碎發散下來，被陽光鍍上一層淺金的絨光。她是典型的南義大利長相——蜂蜜色的皮膚，眼窩微微陷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清亮又沉靜，鼻樑挺直，嘴唇線條柔軟，嘴角天然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像含著三分溫意。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亞麻連衣裙，料子簡單卻熨帖得很，襯得整個人安靜又舒展。
她膝蓋上攤著一本厚厚的書，封面是暖色調的手繪插畫——番茄、羅勒葉、淋著橄欖油的意面，旁邊印著一行優雅的花體義大利語。那不是課本，也不是論文集，而是一本五顏六色的烹飪書。
她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剪得短短的，沒有塗指甲油，指腹帶著一點薄繭，那是常年握筆、又日日揉面切菜才會有的痕跡。她捏著麵包，一點點撕碎了撒給圍過來的鴿子，動作很慢，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是在琢磨什麼菜譜，又像在構思某段文字。
她抬起頭，卻看見了行色匆匆的李志磊。那一身藏藍色運動服，肩上挎著舊運動包，腳步邁得又大又急，在一群抱著書本、步履從容的學生里，像一頭誤闖了圖書館的鹿，和周遭的學術氣息格格不入。
她歪了歪頭，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嘴角那點天然的笑意深了幾分。不是打招呼，也不是冒犯，更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寫作素材。
李志磊愣了一下。
第一反應是這女孩長得真好看，像老電影裡走出來的人，安安靜靜的，卻比廣場上所有穿著光鮮的學生都扎眼。
第二反應是——眼熟。
好像在哪裡見過，可搜遍腦子裡的角落，又抓不住那點模糊的印象。是唐人街的餐廳？還是在曼哈頓的夜店裡？他一時間竟然想不起來，乾脆不去想，畢竟正事要緊——今天是去球隊報到的日子，不能遲到。
但被人這麼直直地盯著，他還是有點發毛。暑假一個人坐這兒餵鴿子也就算了，盯著陌生人看半天，這姑娘……腦子大概是不太好，看來頂級藤校培養的也不全是精英啊。
李志磊收回目光，低下頭，加快腳步繞了過去。
繞過女神像，梁天豪已經在路口等他了，一身嶄新的白色運動裝備，潮牌外套搭在肩上，正低頭刷手機。兩米零五的個子站在路邊，引得路過的學生們紛紛看向他。
「怎麼才來？」梁天豪抬眼瞥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走吧，籃球館就在前面。」
兩人並肩往校園深處走，腳下的石板路沾著晨露，踩上去沙沙作響。李志磊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廣場很遠了，女神像的輪廓變得模糊。可他還是能看見，那個女孩還坐在原地，低著頭繼續撕麵包，鴿子圍在她腳邊，咕咕地叫著。風掀起她膝頭那本書的扉頁，隱約能看見扉頁上的簽名——花體的義大利語，Sofia Costa。
真是個奇怪的人。
他想。
---
推開萊文頓中心籃球館的大門時，一股熟悉的橡膠和汗水混合的味，撲面而來。
溫熱的、帶著活力的氣息裹著暖意撞在臉上，膠皮地板的澀味、真皮籃球的皮革味、汗水混著清潔劑的味道揉在一起，是全世界所有籃球館共通的氣息。
李志磊深吸了一口，心裡那點忐忑忽然穩了些——不管在哪裡，只要站在球館裡，腳下踩著木地板，他就覺得踏實。
現在還是暑假，館裡已經有人在訓練了。幾個身高臂長的年輕人在半場跑位傳球，球傳得啪啪響，彈速快得離譜。
一個黑人後衛突破到籃下，根本不看籃筐，隨手往天上一拋，跟進的鋒線球員拔地而起，單手把球砸進籃筐，「哐」的一聲，整個籃架都晃了晃。
扣完籃兩人也沒什麼表情，擊了下掌，退回去繼續跑位，像喝水一樣隨意。
李志磊看得心頭一凜。
不是說哥大的籃球隊跟興趣班一樣？常春藤的籃球水平不是很差嗎？可眼前這些身體炸裂的小伙子明顯不像。這就是 D1的水平嗎？光看熱身就比國內青年隊猛了一個檔次。
「嘿，梁！謝天謝地！我們終於把你盼來了！」
一個壯得像熊的黑人壯漢迎了過來，光頭，絡腮鬍，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是球隊的體能訓練師馬庫斯・韋爾奇，三十出頭的年紀，渾身肌肉把訓練服撐得鼓鼓的，待人熱乎得像塊剛出爐的烤紅薯。
跟在他身後的中年助教也難得帶了點笑意。
那是個拉丁裔，瘦削精幹，顴骨很高，抱著個戰術板，上前跟梁天豪握了握手。
「歡迎你，年輕人！我是雄獅隊助理教練卡洛斯·羅德里格斯！」卡洛斯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期待，「紐約州高中明星鋒線，我看過你去年的比賽錄像，投射和持球都很出色，所以米勒教練特意招你來，就是希望你能夠帶領大家打進季後賽！好好練，你就是哥大的杜蘭特。」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對了，米勒教練今天不在隊裡，一早就和球隊經理比爾去普林斯頓了，談季前賽的熱身賽安排，估計要明天才回來。」
球隊管理層特招梁天豪的事，球隊上下早就知道了。
約翰·米勒曾經數次帶領以色列特拉維夫馬卡比俱樂部奪得歐洲冠軍，儼然是世界籃壇名帥，他看中的人，學校自然要不遺餘力的進行招募。
而一個紐約本地的四星高中生願意來哥大，本身就是撿著寶了——藤校沒有體育獎學金，能招來四星高中生全靠教練運作和學校牌子，難度極大。
兩人自然熱情得很，圍著梁天豪問東問西，暑假練得怎麼樣、身體狀態如何、有沒有傷病，事無巨細。
寒暄了幾句，馬庫斯的目光才落到旁邊的李志磊身上，愣了一下。
「這位是？你朋友？來參觀的？」
「這是李志磊。」梁天豪拍了拍李志磊的肩膀，「也是米勒教練特招的，從中國來的後衛，我以為你們應該知道呢！」
空氣安靜了半秒。
馬庫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又打量了李志磊一遍——一米八七的身高，身形偏瘦，胳膊腿都不算粗壯，站在人高馬大的梁天豪旁邊，更顯得單薄，像個還沒長開的高中生。他眼裡的熱情明顯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掩飾不住的失望。
卡洛斯更是直接皺了皺眉，抱著胳膊，眼神從上到下掃了李志磊一個來回，嘴角扯了一下，沒說話。
米勒教練特意從中國招了個後衛，這事他們當然知道，也好奇了很久。兩人本來還期待著，能讓他飛越大洋去挖的人，得是什麼樣的天賦異稟？搞不好是個中國版的林書豪，身體素質爆炸、球商極高的那種；又或者是身高一米九五以上的重型後衛，能扛能打。
結果就這？
普普通通的個子，普普通通的身板，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來。別說跟梁天豪比了，連夏令營那些高中生苗子看著都比他壯實。
「我是來這進行體側的！」
李志磊堅定的聲音里似乎滿是怒意，隨後像是角鬥士要進行死斗一般，如同扯下紅色戰袍一樣，將藍色外套甩在一旁。
裡面是黑色的運動背心，露出精瘦但線條流暢的手臂。而右臂上，一道長長的舊疤從肱二頭肌蜿蜒到手肘，凸起的淡紅色稜子像一條蟄伏的龍，在球場燈光下格外扎眼。
周圍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呼。幾個熱身的高中生也停下來，好奇地往這邊看。
「的確，很特別，難怪是特招的。」卡洛斯拖長了調子，語氣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砸在水面上，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行吧，反正教練也不在，先看看體測數據再說。醜話說在前頭，就算是特招，標準也不會降。」
那語氣里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了，潛台詞再明顯不過：就你這條件，想要通過嚴格的體側，跟本就是痴心妄想。
馬庫斯打了個圓場，拍了拍手：「沒事沒事，來了就好，先熱身，先熱身。」可那語氣，也沒了剛才迎接梁天豪時的熱乎勁，客氣裡帶著疏離。
李志磊站在原地，把兩人表情的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失望。
意外。
還有點「就這？」的不以為然。
他用力攥了攥拳頭，渾身肌肉也繃得緊緊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