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落日將哈德遜河鋪成了一片流動的熔金。
李志磊貼著人行道運球往南走，剛剛野球場那場驚心動魄的較量並沒有在他心中引起波瀾，似乎正像海斯教練說的那樣，他已經學會了正視自己。
籃球砸在水泥磚上，發出沉實的砰砰聲，和鞋底摩擦地面的細碎聲響疊在一起，是他今天聽了一整天早已習慣的節奏。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掃過汗濕的後背，涼絲絲地鑽進衣領里，把練了一天的燥熱衝散大半。
指尖因為長時間控球泛著麻意，橡膠球皮磨得微微發澀，夕陽曬在胳膊上的餘溫還沒退，地磚返上來的餘熱透過鞋底往上涌，一涼一熱裹著肌肉的酸脹，反倒生出一種扎紮實實的痛快。
沿途的景色慢慢鋪開：河濱公園的梧桐樹葉被染成橘紅，風一吹就晃碎一地光斑；往南走到百老匯大道，街燈次第亮起來，暖橙色的光串成一條長線；蘇荷區的鑄鐵陽台垂著綠藤，復古櫥窗里的燈一盞盞亮起，路邊餐車飄來烤洋蔥和熱狗的焦香，混著街角咖啡店深烘咖啡豆的苦味，還有晚香玉淡淡的甜香，一股腦鑽進鼻子裡。
遠處街頭藝人的薩克斯吹著藍調，慢悠悠裹在風裡，和車流的嗡嗡聲、路人的說笑聲揉在一起，成了紐約傍晚最日常的背景音。
李志磊抬頭望了一眼天邊，橘紅往紫藍慢慢過渡，雲邊鑲著金邊。
他忽然覺得很奇妙——十幾天前他還在國內的球館裡發愁出路，現在他踩著曼哈頓的落日，運球走在去訓練的路上，累是真的累，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實。
球控在手裡，路在腳下，他心裡覺得，這一刻無比安穩。
走到約定的路口，蘇心凌的車已經停在路邊了。她搖下車窗招了招手：「上車，帶你去新家。」
十幾分鐘後，車停在了百老匯大街旁的一棟公寓樓下。
多切斯特公寓，這棟老式公寓挨著蘇荷區，外牆是復古的磚石結構，鬧中取靜。
兩人乘電梯上到 20層，開門時，索菲亞正靠在玄關等他們，米白色亞麻襯衫配牛仔褲，深棕捲髮松松挽在腦後，琥珀色眼睛彎著，看見人來，歪頭笑了笑——和那天在哥大廣場上的樣子分毫不差。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索菲亞，我最好的閨蜜，哥大大四新聞系的，也是拿過國際大獎的美食作家。」蘇心凌側身介紹，「以前還是哥大拉拉隊員，當年在學校里可是風雲人物。」
李志磊猛地一愣。
拉拉隊？哥大？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忽然反應過來——之前梁天豪翻手機相冊的時候，給他指過一次哥大拉拉隊的照片，說這女孩如何如何難追，長得特別漂亮。原來正是她。
「學姐好，我是李志磊。」他趕緊伸手，指尖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灰塵，有點侷促地往褲子上蹭了蹭，語氣客客氣氣帶著距離感。
他不是故意冷淡，是心裡下意識劃了道線：人家是拿過國際獎項的作家，哥大的高材生，長得漂亮又有才；自己就是個從國內來的窮學生，靠哥哥的關係才拿到特招名額，渾身上下除了一背包舊衣服還有一隻破籃球，什麼都沒有。
根本不是一路人，不可胡亂唐突。
索菲亞倒是沒在意他的拘謹，笑著握了握手：「常聽心凌提起你，以後就是上下樓鄰居了，有什麼事隨時敲門。」
「進來看看吧，我按你訓練的需求簡單收拾了下。」蘇心凌推開門往裡走。
一居室不算大，收拾得乾乾淨淨，採光極好，傍晚的夕陽剛好鋪滿整面落地窗。
客廳靠窗的位置鋪著一塊黑色橡膠地墊，旁邊立著一副可調節啞鈴，正是蘇心凌家裡那副，還有一張摺疊訓練凳，門後掛著全套阻力帶，門框上還裝了免打孔單槓——全是他日常訓練能用得上的東西，不多，卻樣樣貼心。
打開冰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分裝好的雞胸肉、西蘭花、燕麥和雞蛋，連電解質水都擺了一排。
李志磊站在地墊旁邊，指尖碰了碰啞鈴片，喉嚨有點發緊。他只是提了一句想找房子訓練，蘇心凌連器械都替他想到了。
「姐，謝謝你。」他轉過頭，語氣很鄭重，「這些器械錢還有房租，你記個數，等我助學金髮下來……」
話沒說完就被蘇心凌打斷了。
她無奈的雙眼翻白看向天花板，隨後走到床頭櫃邊，拉開第一個抽屜，裡面擺著剛辦好的臨時社保卡、銀行卡，還有一沓整整齊齊的美元現金。
「證件都給你放這兒了，還有兩千美元現金，夠你吃飯買東西。我這陣子要跑詹姆斯的自由球員新聞，克利夫蘭、拉斯維加斯兩頭飛，自由球員市場這陣子亂成一鍋粥，真真假假的消息滿天飛，我實在沒功夫天天盯著你。有事就找樓下索菲亞，她會替我照顧你。」
她抬眼瞥了李志磊一眼，無奈的笑了笑：「還有，以後別跟我提什麼還錢不還錢的。要不是我，別說你根本就不可能來到這，就是你哥都得窮得吃土，他欠我的多了去了，輪不到你在這兒跟我算帳。」
李志磊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他本來還想著咬咬牙省吃儉用，靠助學金慢慢還，現在才明白——從他拿到特招名額、踏上美國土地的那天起，欠的人情就不是靠助學金能還清的了。
蘇心凌和他哥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那點「自力更生」的小心思，在人家眼裡根本就是笑話。
窘迫了兩秒，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白淨利落的臉龐瞬間浮現一抹壞笑，故意往前湊了兩步，一把抱住蘇心凌的胳膊晃了晃，腆著臉一本正經地耍起了賤。
「我就知道姐最疼我了，從小就知道。不像我哥那個沒良心的，放著這麼好的姐姐不知道上心，這個不識抬舉的東……狗東西。你放心，我明天就打電話罵他，好好替你出這口氣！」
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仿佛受了多大委屈的人是蘇心凌一樣。
蘇心凌被他逗得又氣又笑，伸手戳了戳他額頭：「少在這兒貧嘴，就會耍賤，你們兄弟倆，根本就是一個德行。」
「姐，瞧你說的，我說的都是發自肺腑的！」李志磊拍著胸脯打包票，笑得眉眼彎彎，「以後我就是姐你的專屬小弟，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去去去，滾出去，去！」蘇心凌笑著推開他，剛想再說兩句，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李志磊嚇得趕緊鬆開手，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撓著頭站在一邊，又變回了那個拘謹客氣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