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十六章 毒舌主編陳衍

第十六章 毒舌主編陳衍

2026-10-12 09:31:32 作者: 候補飲水機管理員

  上海的七月正裹在梅雨季剛過的溽熱里,虎撲體育總部的開放式辦公區,空調送風的低鳴壓不住漫上來的潮氣。玻璃窗被曬得發暖,外面的天是灰濛濛的白,連風都是黏的,裹著汽車尾氣和柏油路被烤化的焦味,貼在皮膚上就揭不下來。

  李志森靠在工位的辦公椅上,領口沾著一層薄汗。

  他有著和弟弟李志磊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

  李志磊是沉在水裡的石頭,穩、悶、不聲不響;他是曬透了的野火,帶著股漫不經心的痞帥。

  寬肩窄腰的骨架還看得出職業球員的底子,黑髮剪得隨意,兩鬢垂著點碎發,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刻,唇邊一圈淡青胡茬,懶懶散散靠在椅背上,也帶著點當年在 CBA賽場睥睨眾生的桀驁。只是眼底那股亮得扎人的鋒芒早被日子磨鈍了,眉峰壓著點化不開的倦,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已經有了淺淡的紋路。

  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是蘇心凌從紐約發來的長郵件。

  郵件內容大半是李志磊的近況:搬去了多切斯特公寓的 22層,每天天不亮就沿河練球,死心眼非要用助學金還房租,每天跟著海斯教練去野球場實戰,技術穩步提高,讓人放心。

  可往下翻,更多的是她沒頭沒尾的碎碎念——說紐約這陣子晚風微涼,哈德遜河的落日特別迷人,走著走著就想起以前在家鄉的舊時光,他騎車載她去江邊看球的日子;說近些年自己幾乎活成了男人,動不動為了新聞熬到半夜;總想起上學時,父母給自己帶好吃的,自己總是偷偷留給同桌的他吃;說克利夫蘭的酒店枕頭太硬,自己一直睡不好。

  最後一句叮囑:「你自己在上海,別總吃泡麵。胃不好,少喝冰的。」

  整封郵件沒有一個曖昧詞彙,可每一句拐彎抹角的碎話,全是藏不住的惦念。

  李志森盯著屏幕,指尖懸在回件鍵上,長長的菸灰落在鍵盤上,指節慢慢繃緊,連指尖都忍不住微微發顫。

  他又怎會看不懂。

  這麼多年,蘇心凌的心思始終沒變。

  當年他是吉祥男籃的當家核心,眾星捧月,而她留學美國,最後聽父母的話留在了那,可雖然人留在了千里之外,可心卻一直都在他的身上。

  那時候他心氣高,滿腦子都是打球、拿冠軍,裝看不見她的心意;後來自己被污名纏身,從雲端跌進泥里,而她則成為知名體育記者,兩人之間註定再無可能。一個連自己人生都攥不住的人,怎麼好意思拖累別人。

  他只能故意裝傻,故意拿「兄弟」當擋箭牌,把她的好全算在弟弟頭上。

  可郵件里這些拐彎抹角的話,卻像軟乎乎的拳頭,一下下砸在自己仍舊柔軟的心上。

  欣慰是真的。弟弟在紐約陪著落日練球,一步步踩得紮實,像當年的自己,又比自己更努力。

  愧疚也是真的。她為了李志磊跑前跑後,搭人脈貼精力,本該他這個哥哥扛的事,卻全壓在她肩上;連對他的心意,都要小心翼翼藏在碎話里,生怕戳破了讓他難堪。

  這個略顯滄桑的男人,喉頭滾動了一下,胸口堵得發悶。

  換作當年心高氣傲的時候,他哪裡屑於搞這種占公司便宜的小伎倆?贊助商送的禮他都懶得收。可如今兜里攥著死工資,要還房貸要過日子,連報答她的恩情,都只好瞞著上面不知道,用公司的團建費給她買些土特產寄過去。

  窗外的潮氣順著窗縫滲進來,悶得人喘不過氣。李志森長長吐出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下去。

  「森哥!老大找你!」

  同事的喊聲隔著工位傳過來,一下子把他從紛亂的思緒里拽了出來。

  李志森回神,抬手胡亂揉了把額前的碎發,掩去眼底慌亂的情緒,起身往主編辦公室走。

  剛推開半扇門,一道黑影挾著風直奔面門而來。

  沒有思考,完全是刻進骨頭裡的賽場本能。

  當年在聯賽里躲封蓋、避搶斷練出來的反應速度,根本不用過腦子。他肩膀一沉,腰腹微收,身子輕巧地往側旁一滑,礦泉水瓶擦著他的肩頭「咚」地砸在牆上,彈落在地板上,滾出老遠。

  動作做完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了半秒。

  這般乾淨利落的身法,當年是他立足賽場的絕對資本。如今卻只用來在辦公室,躲開老友扔過來的一瓶水。

  

  一絲極淡的悵然掠過去,快得令他恍惚間,竟然感覺自己又回到那個浸潤著他所有激情的賽場。


  「你還敢躲?」陳衍坐在辦公桌後,眉頭擰成疙瘩,語氣聽著火氣十足,「咱們組這季度團建經費嚴重超標,一箱子醬板鴨、桂花糕,全從你這兒走的帳。組裡人誰吃到一口了?啊?」

  李志森站直身體,摸了摸鼻尖,嘴角扯出點痞氣的笑,心裡卻透亮得很,老大陳衍這是做樣子給別的部門看,畢竟閒話都傳到財務那兒了,他這個主編總得有個表態。

  「那什麼,公司福利嘛,讓我給吃了。」

  他支支吾吾的,厚著臉皮打圓場。

  「少跟我扯淡,誰不知道是給你那位美國的相好寄的。」陳衍嗤了一聲,隨手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語氣軟了半截,「我跟你說,下不為例,聽見沒?別的組已經有意見了!」

  「知道了知道了。」李志森羞愧得連忙點頭,跟著又腆著臉補了句,「那這回的帳……」

  「還能怎麼辦?」陳衍白了他一眼,無奈地嘆口氣,「下個季度我多申請點經費,把窟窿填上。再有下次,老闆就得收拾我了!你放心,我死之前也得先給你浸豬籠!」

  兩人哈哈大笑,緊繃的氣氛瞬間散了。

  陳衍起身,從柜子里拿了兩個玻璃杯,泡上兩杯熱茶。白汽裊裊地升起來,隔著辦公桌相對坐下,剛才那點虛張聲勢的火氣,早化成了老友間特有的鬆弛。

  茶水的香氣漫在小小的辦公室里,陳衍指尖敲了敲桌面,話鋒一轉:「說正事。有趟山東的差,去山東體育學院對接青訓資料。那邊的賀明主任,你認識嗎?」

  李志森端杯子的手一頓,當場愣住了。

  「太認識了。」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點恍然,「從我師父關育民那兒論,那可是我親師叔,哦,對了,陶漢林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我那師叔好人一個!」

  「認識就好辦。」陳衍點點頭,「我幫你爭取下來了。名義上是對接青年球員資料,實際你也懂,出去散散心,別總在上海憋著。濟南那邊吃住我都打過招呼了,不用你操心。」

  李志森望著杯底沉浮的茶葉,思緒良久,半天沒說話。

  這些年背著污名過日子,見多了落井下石的人,也習慣了旁人的冷眼。陳衍是少數幾個,還願意把他當兄弟,事事替他打算的真朋友。剛才郵件里翻湧上來的酸澀,這會兒又摻進了熱乎氣,一股腦堵在喉嚨口。

  「謝了,老陳。」

  聲音很低,卻很沉。

  從主編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外頭剛下過一場短促的雷陣雨。

  悶了一上午的潮氣被雨衝散了不少,風裡裹著香樟樹的清苦味,吹在臉上居然帶來些許涼意。

  雲層裂開一道縫,金紅色的陽光斜斜灑下來,落在濕漉漉的地磚上,泛著細碎的光。遠處的天際線洗得透亮,連平時灰濛濛的東方明珠都清晰了幾分。

  李志森站在辦公樓樓下,仰頭望向天空。

  弟弟在紐約拼著,一步步站穩腳跟;老陳在身邊照拂著,事事替他著想;還有遠在紐約的那個人,隔著萬里,還記著他的胃不好。

  日子好像也不是全是糟心事。

  他攥了攥拳頭,眼底那點散了許久的光,又慢慢聚了起來。以前總覺得自己困在泥里,爬不起來了;可現在才發現,身後有人托著,前面有人等著,他總不能一直沉下去。

  等這趟出差回來,好好干,拼出個人樣。

  風卷著雨後的清新吹過來,掀動他額前的碎發。

  少年時的桀驁被磨去了大半,可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還沒徹底熄掉。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