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20日,麻薩諸塞州劍橋市。
陽光把哈佛廣場的紅磚地面曬得發燙,中央花壇的雛菊開得正盛。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追著蝴蝶跑,母親蹲在花叢邊笑著伸手,兩張臉浸在陽光里,亮得發軟。
在廣場東面,相隔幾百米的圍牆後面,那座散發出些許古典氣息的哥德式檐角建築,正是哈佛大學籃球館。
場館二層的小型會客廳里,落地玻璃窗斜切進陽光,在地板上劈出長長的光影,一半鋪在兩人身上,一半漫過樓下的球場。
左邊是飛雲集團董事長,同時也是全美最大體育博彩平台的幕後老闆——霍頓·哈珀,五十多歲,定製深灰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左手無名指套著一枚厚重的家族紋章金戒,右手指間夾著支未點燃的古巴雪茄,金制菸嘴在陽光里沉得發亮。
伴隨著兩人的談話,他習慣性地活動著右手,連指尖敲在金屬扶手上的聲響,都穩得像歷經百年的瑞士鐘擺。
手邊的黃銅杯墊上放著只厚底水晶杯,杯壁泛著溫潤的光暈,杯身陰刻著一行小字。
水晶杯裡面盛著小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酒液紋絲不動,像凝固的陽光。
霍頓指尖輕觸杯沿,隨即將杯子推到一邊。
他身旁站著哈佛緋紅隊主教練傑森·科爾,同是五十歲上下,一身藏藍色半袖訓練服洗得微微發白,左肩領口別著枚小小的銅製隊徽。身形枯瘦,卻挺拔得如同釘在地上的標杆,眼角的細紋里藏著常年帶隊熬出來的疲憊,也藏著不服輸的硬氣。
他右手總愛半插在口袋裡,指尖隔著布料摩挲著那支用了十幾年、磨掉漆的黑色記號筆——那是從他十幾年前正式接掌緋紅隊的首個賽季,一直用到這個賽季,他帶領緋紅隊時隔六十四年再度奪得常春藤聯盟冠軍,可以說,那支筆是他不可或缺的夥伴。
「嘿,夥計,我還記得去年這個時候,你跟我拍著胸脯保證……」
霍頓指尖敲著金屬扶手,節奏不緊不慢,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倨傲,像在核對一筆到期的投資,「你說市政府那幫人鬆了口,只要我們能打進瘋狂三月四強,廣場花壇中間那片空地,就劃給我們為緋紅隊樹立雕像。」
「我立刻就相信了。我想,有林書豪在,哈佛一定能夠創造奇蹟,我們會一躍成東區最頂級的球隊。」
他越說語速越快,指尖的節奏亂了半拍,情緒猛地提上來,手掌狠狠拍在扶手上。
「啪——」
脆響順著欄杆傳下去,蓋過了樓下球鞋摩擦,和籃球擊打地面時發出的聲音。
不止是聲響,他剛才拔高的語調也順著風飄了下去。字句模糊不清,只是他越說越激動,兩人的舉動在外人看來更像是爭吵。
訓練的聲音驟然掐斷。
滿場肌肉線條繃緊的球員齊刷刷轉過身,目光釘向二層包廂。前排幾個身高馬大的大個子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肩背的肌肉在訓練服下鼓成硬邦邦的塊,重心壓在前腳掌上,作勢就要往樓梯口的方向走。
周遭的隊員也跟著攥緊了球,身體微微前傾,眼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慍怒——他們當然不清楚兩人之間的事,只是下意識的覺得有人在用盛氣凌人的語氣,沖他們的教練嚷嚷。
沒人起鬨,也沒人叫嚷。可大家集體選擇了怒目而視,一種毫無掩飾的敵意,像一堵厚重的牆,甚至隔著一層玻璃都能將人活生生壓成泥。在他們的地盤上,是決不允許有人對科爾教練不敬的。
霍頓愣在原地,手還僵在扶手上。他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反應——他明明是為捐款數百萬美元的校友,更是是球隊舉足輕重的大金主,可這群還在念書的毛頭小子,竟然敢用這種眼神盯著自己,甚至真的有要衝上來的架勢。
他不願承認自己的膽怯,但剛剛那一瞬,他竟真的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傑森嘴角的紋路極淡地動了一下。
他指尖一松,將手裡的紙杯輕輕擱在窗沿的檯面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沒有回頭看樓下,也沒有搭理宛如一隻受到驚嚇兔子般的霍頓,只是側過半個身子,對著球場方向,隨意擺了擺手。
就一個輕描淡寫的手勢。
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下一秒,前排的大個子收住了腳步,肩背的肌肉慢慢松下來。所有人立刻收回目光,彎腰撿起球,運球、跑位、喊戰術的聲音重新在球館裡鋪開,流暢得像剛才的停頓從來沒發生過。
仿佛剛剛那令人緊張到窒息的場景,只是陽光晃過玻璃的錯覺。
霍頓悄悄鬆了口氣,趕忙平復一下自己激動的心緒,順著欄杆往下看,目光掃過場上奔跑的球員,又落回傑森挺拔的背影上。他在這一瞬間看懂了
——這支球隊的絕對權威,從來不是出錢的他,是站在他身邊的這個教練。
球員們的服從不是畏懼,是信服。他也忽然明白,緋紅隊之所以能夠時隔 64年再度奪得常春藤聯盟冠軍,是因為傑森有著對緋紅隊的絕對掌控力。
想到這,霍頓那張因為保養得當、絲毫不見皺紋的臉上竟然露出一絲久違的笑容,他相信,自己的老朋友這次一定不會讓自己失望。
傑森伸出右臂,自然地搭在霍頓肩上,拉著老友回到窗前。兩人重新站進陽光里,他抬手指向廣場中央的花壇,指尖用力點了兩下,幾乎要戳穿玻璃。
說話間,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指節悄悄攥緊,又慢慢鬆開——快得像一道錯覺,沒人知道,他心裡已經盤算起了一個越界的念頭。
「林書豪作為常春藤聯盟的驕傲,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上賽季重回巔峰的我們,躊躇滿志。」
「我們是季後賽當之無愧的黑馬球隊。」
「可最後偏偏遇上了匹茲堡黑豹隊。連續兩輪季後賽拼下來,我們主力就那七個人,根本輪轉不開,拼到第四節腳都軟了。黑豹隊那幫傢伙一波接一波往上沖,好像根本不知道疲倦,緋紅隊就這樣被他們生吞活剝了……」
他雙眼微紅,聲音很平靜,卻咬得很重,像每個字都碾過牙尖。
「夥計,你知道嗎?從輸球那天起,我每天下班都會站在這兒看著那個廣場,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它。」
「我想,總有一天,我要在那裡樹立一座雕像,把緋紅隊的名字永遠鐫刻在那裡,鐫刻在所有球迷心中。」
說到最後,他攥緊雙拳,幾乎能聽到骨節的脆響。
「哐!」
「哐!哐!」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從樓下傳上來,一下接一下,震得窗沿的陽光都晃了晃。
霍頓再次來到扶手旁,朝球場望去,只見球場左側,一個壯得像小坦克似的球員騰空而起,誇張到整個上半身都超過了籃筐,雙手把球狠狠砸進去。
籃架「嗡」地一聲顫,餘音順著地板往上爬。落地時他腳步紋絲不動,肩背寬得像一堵牆。
「布蘭登・韋伯斯特。」
傑森的聲音帶著點欣賞,右手隔著口袋碰了碰那支舊記號筆——這是他今年最得意的一筆引援。
「布蘭登有著德隆・威廉士一般的鋼鐵之軀,同時有著不輸林書豪的球商。在我的調教下,他定會成為聯賽里最具衝擊力的後衛。」
傑森又抬手指向右側力量區。
霍頓看過去,一個穿著背心、渾身肌肉暴突的大個子正躺在臥推架上,旁邊兩個隊員吃力地把大重量槓鈴片掛到杆兩端。大個子冷冷掃了一眼,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點冷笑。
兩個隊員對視一眼,只好又各加了一片。
直到這時,大個子才沉肩、握杆,穩穩地推了起來,一下,又一下,動作流暢得像沒掛重量。額角連汗都沒出多少。
霍頓看得不自覺咽了口唾沫,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此刻,他幾乎能看到這賽季的緋紅隊強勢登頂的樣子,以及隨之帶來的熱度
——他的博彩平台大賺特賺,自己的身家輕鬆翻倍。
「基思・賴特。」
傑森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得意,「這傢伙是橄欖球隊的明星鋒線,是我費盡心機挖過來的,他就是緋紅隊新賽季的內線支柱,耐力與爆發力無與倫比,身體素質放眼整個聯盟也不遑多讓。」
「我一定會將他們兩個打造成讓其他球隊聞風喪膽的組合。」
傑森的聲音不高,卻像釘釘子一樣砸在空氣里。
他全身沐浴在陽光里,半邊臉亮得發白,另一半則沉浸在窗沿的陰影中,右手緊緊攥著口袋裡的記號筆。
他話音落下,身側的霍頓伸手重新拿起那隻水晶紀念杯,指尖摩挲過杯身上的刻字。
直到此刻,霍頓才眯起眼睛,打算好好看看杯子上的字。
「哈佛大學緋紅隊,2009-2010賽季,常春藤聯盟冠軍。」
「這批水晶杯,是上個賽季常規賽開賽之前,我找廠家特別訂製的。」
傑森嘴角微楊,陽光灑在他冷峻的臉上,稜角分明。
「我想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霍頓看著這位相識二十多年的老友,眼裡的光一點點亮起來。他仿佛又看到了兩人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樣子。
水晶杯與紙杯輕輕相觸,威士忌與佳得樂,在此刻交匯。
窗外的廣場上,陽光依然明媚,小女孩終於抓到了蝴蝶,舉起來給媽媽看。
可是沒人知道,這一片溫暖明亮之下,隱藏著怎樣洶湧的野心。
更沒人知道,此刻幾百公里外的紐約,正沉浸在一場令人絕望的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