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男生拉著女生的手衝進車裡，兩人渾身都濕了大半。
女生甩了甩傘上的水，扭頭看向旁邊高中體育館的方向。
亮著燈的窗戶在雨幕里朦朦朧朧的，隱約能看見裡面跑動的人影。
「這種鬼天氣居然還有人練球？」
男生擰動車鑰匙，引擎嗡的一聲發動。
「怕不是一群瘋子吧。」
他猛打一把方向盤，車子在滂沱的公路上劃出一道水線，疾行而去。
沒人知道，那座亮著燈的體育館裡，雄獅隊的新賽季，正伴隨著滾滾驚雷，緩緩拉開序幕。
體育館的鐵皮屋頂被暴雨砸得轟轟作響。
頂燈把地板照得慘白，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聲混著雨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卡洛斯抱著戰術本站在中場，指尖不自覺地摳著戰術板的邊緣。
「該死的傢伙，球隊首次集訓，主教練居然沒有出現。」
本來以為傑里退休，主教練的位置穩穩妥妥是自己的。
誰知道空降了個約翰・米勒。
心裡那股悶氣憋了半個夏天，直到現在。
但第一次集訓，他總得拿出點助教的樣子。
他吹了聲哨。
開學前的秘密集訓，正式開始。
李志磊站在隊伍最末尾。
他掃過身前的隊友們。
寬厚的肩背，虬結的小臂，每個人看上去都比自己壯上一圈。
汗水順著他們的胳膊往下淌，連呼吸都帶著股沉甸甸的力量感。
人群之中傳來一聲刺耳的咒罵聲。
李志磊循聲望去，發現一個身材跟自己差不多的白人後衛，嘴裡大聲飆著髒話，臉上寫滿了傲慢與得意。
他下意識將自己上身繃得緊緊的，心裡微微發沉。
身邊的梁天豪顯然注意到了，側頭沖他笑了笑，而後輕輕搖了搖頭。
「克萊默·貝勒，雄獅隊裡最傲慢的傢伙，球隊裡沒幾個人願意聽他講話，以後記住離這種人遠些。」
笑容裡帶著點與生俱來的輕鬆，也帶著點習以為常的優越感——他在紐約州高中籃壇打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這種天賦上的差距。
李志磊聽了之後，卻只是把自己繃得更緊了。
助理教練卡洛斯抬手指了指場地邊線。
「大家先熱身，十二圈，沿邊線跑。」
「速度不用快，但動作要標準」
隊伍邁開腳步跑起來。
跑在隊伍中後段的一個白人眼鏡男，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每次跑過底線底角，都會悄悄往內切半步。
腳步擦著內線走，每圈能少跑個兩三米。
兩名隊員邊跑邊小聲嘀咕。
「看，半場湯姆又開始了。」
「體能全隊最差，耍小聰明倒是一把好手。」
以前傑里教練在的時候，從來不計較這一步半步的。
老隊員們都心照不宣。
李志磊卻貼著最外側的白線跑，時刻注意保持著呼吸的均勻。
第三遍切過底角的時候，場邊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哨響，緊接著又是一聲怒吼。
「停！」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扭頭看過去。
球員通道的陰影里走出來一個人。
五十多歲，灰短髮剪得貼頭皮，深灰色訓練服洗得發白，手裡攥著塊磨破邊的戰術板。
臉繃得像塊冷鐵，眼神掃過來的時候，滿場的腳步聲瞬間都停了。
是約翰・米勒，雄獅隊新任主教練，也是讓李志磊僅僅見過一面就印象深刻的男人。
他居然一直在這！
卡洛斯心裡咯噔一下。
他剛才也看見了湯姆抄近道，卻只當沒看見。
「這傢伙該不會一直站在陰影里看吧？」
卡洛斯不敢再想下去。
他沒走上前，就站在邊線處，目光直接落在湯姆身上。
「你，出來。」
湯姆愣了一下，不情不願的離開眾人朝他走去。
米勒轉身走到底線底角，腳尖踩著最外側的白線。
「剛才每圈，你都從這往內切。」
他抬起腳，往內邁了七步，穩穩站定。
「你們都是高中籃球打上來的，你告訴我，高中球場一圈是多少米？」
冷冷的聲音像極了野獸的低吼，明顯震懾到了可憐的湯姆。
「八、八十多米吧？我想是的！」
「是 81.7米，比 NCAA短 10英尺。」
他抬眼看向低頭不語的眼鏡男，聲音不大，卻像砸在地板上。
「我們的首次集訓熱身，沿線跑，繞場十二圈。」
「我在邊上看得很清楚，你踩著內線，每跑一圈就少跑七八步，12圈跑下來，將近少跑 50米，算下來還不到11圈半。」
湯姆把頭壓得更低了，幾乎能看到自己的腳面。
「難道說，這就是你們平時的訓練標準嗎？」
米勒教練輕輕咳嗽一聲，隨即一改沉沉的低吼聲，轉而用更加洪亮、衝鋒號一般的聲音。
「雄獅隊今年的目標，是拿下常春藤聯盟的冠軍，拿到瘋狂三月的門票。」
「而這，需要大家，需要整個團隊的努力。」
「所以，新的賽季，就從每日的熱身訓練開始。」
「從端正你們的態度開始。」
「12圈就是12圈，不是 11圈半，更不是偷奸耍滑應付訓練。」
在場全員，噤若寒蟬。
「入列！」
湯姆臉漲得通紅，聽到這聲，卻如釋重負一般，一邊倉皇歸隊，一邊擦拭著早已被汗水浸濕的眼鏡。
沒人想到他站在陰影里看了半天，連幾步的差距都數得清清楚楚。
「你的懲罰是，補跑二十圈，每一步都踩線，少一米都不算數。」
「其他人，十圈，陪他跑。」
眾人馬上動起來，沒人敢再像之前那樣發牢騷。
他說完就退到場邊，抱著胳膊站著，像座雕像。
所有人重新邁開腳步，老老實實沿著最外側的白線跑，再也沒人敢動一點歪心思。
卡洛斯站在一旁，後背有點發僵。
他本來覺得自己已經算是比較嚴格的教練了。
跟此人比起來，自己簡直是個大善人。
他看著隊員們那一張張敢怒不敢言的臉，心裡飛快轉了起來。
這傢伙一來就得罪所有隊員，既然他選擇唱白臉，自己正好唱紅臉。
既不得罪這個新上司，又能在隊員面前落個溫和的名聲。
當所有人都撐著膝蓋喘氣的時候，米勒走上中場。
他手裡的戰術板往地上一頓，發出悶響。
「只有拼命訓練，才能提高水平，才能把哈佛那幫人從榜首拉下來。要知道，上個賽季他們表現驚艷，甚至一度成了全聯盟的焦點。」
全場靜了一秒，隨即響起竊竊私語。
大家好像根本不相信。
米勒沒理會議論聲，臉色依舊冷得像冰。
卡洛斯趕緊上前一步，打了個圓場。
「行了，先緩兩分鐘。」
「先讓新老隊員都做個自我介紹，認識一下。」
他語氣放得平緩，刻意和米勒的冰冷拉開距離。
隊員們果然都鬆了口氣，三三兩兩散開，靠在場邊。
從老隊員開始，挨個起身說名字、年級、位置。
前面幾人語速太快，李志磊壓根沒有聽清楚，況且他只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抓緊時間恢復體力。
輪到李志磊的時候，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李志磊，大一，後衛。」
聲音不算大，很穩。
眾人的目光掃過來，落在他單薄的身板上，眼神里都帶著點失望。
隊伍里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這麼瘦？能扛住對抗嗎？」
「亞裔？打後衛？速度夠嗎？」
李志磊面無表情，像是沒聽見。
克萊默靠在籃架上，嗤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所有人都能聽見。
「真想知道教練是在哪找來這弱雞的，胳膊那是怎麼了？爛了嗎？」
李志磊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扎過去。
拳頭攥得緊緊的，幾乎要發出響聲。
怒火騰地一下衝上頭頂，真想立刻把這傲慢的傢伙撕成碎片。
他幾乎就要邁步衝過去。
可腦海里忽然閃過哥哥的臉，閃過蘇心凌叮囑的話。
梁天豪在一邊拉住了他。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把拳頭鬆開了。
他別開目光，重新坐下。
克萊默嗤了一聲，更得意了。
下一個是梁天豪。
他站起身，個子高挑，肩背舒展，天生的運動員架子。
「梁天豪，大一新生，高中時期一直打三號位。」
話音剛落，隊伍里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大家當然聽過他的名字，紐約州高中聯賽的明星球員，是雄獅隊今年招到的最有天賦的新人。
這個傲慢的傢伙一向自視甚高，把自己看作雄獅隊的絕對核心。
可是現在來了個梁天豪，一出場就搶了所有風頭。
他心裡那股火氣蹭地就上來了，撇了撇嘴，話裡帶刺。
「真不知道雄獅隊怎麼會墮落成這樣，居然需要兩個黃皮膚猴子的幫助。」
這句話一出來，全場瞬間安靜了。
梁天豪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
雖然他的火氣瞬間衝到了嗓子眼，但是對於這種赤裸裸的直接挑釁，自己竟然一時愣住了。
事實上他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有人在籃球這件事上，對他做出這種程度的貶低，何況是赤裸裸的挑釁。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李志磊已經騰的起身。
這一次，他沒法再忍。
他幾步走到克萊默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你夠膽就再說一遍。」
克萊默也站了起來，雖然身高並不占優，卻下意識的踮起腳，妄圖製造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怎麼？我說錯了？」
兩人臉對著臉，李志磊頭上青筋暴起，右臂紅色龍紋若隱若現。
整個人陷入一種幾近「狂暴」的狀態，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將面前這個傲慢的白人生吞活剝一樣。
周圍的隊員趕忙起身去勸。
這時只聽「哐」的一聲。
米勒教練手裡的戰術板狠狠砸在地板上。
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先生們，我想我低估諸位的體能了，熱身運動的強度還是不太夠啊！」
他走過來，眼神掃過兩人，冷得像刀。
「全隊，每人五十次伏地挺身。」
「現在。」
沒人敢反駁。
所有人立刻動起來，撐在地板上迅速開始做。
隊伍里一片壓抑的喘息聲，有人暗怨教練狠厲，有人腹誹李志磊衝動，但更多人在心裡指責起克萊默這個無端挑事的刺頭。
片刻之後，所有隊員都像泄了氣的皮球，一個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米勒站在中線，指著李志磊和克萊默。
「你們兩個混蛋，額外加罰五十個。」
克萊默慘白的臉上，豆粒大的汗珠止不住地往下滴。
他想說什麼，對上米勒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李志磊也在劇烈運動後逐漸恢復了理智。
兩人俯下身，開始做伏地挺身。
五十個做完，克萊默整個人趴在地板上，胳膊抖得像篩糠，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虛脫。
李志磊站起身，只是微微喘著粗氣，幾個呼吸起落就穩了下來。
額角的一滴汗水順著下頜線滴下來，砸在地板上。
米勒教練看著他們，聲音沒有半點波瀾。
「我不希望我的球隊發生任何的惡性事件。」
「再有下次，立刻給我收拾東西滾蛋。」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烙鐵一樣燙在每個人心上。
體育館外天色依舊陰暗，雷聲滾滾，暴雨下得更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