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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六支白雛菊

2026-10-12 09:33:18 作者: 候補飲水機管理員

  傍晚時分,暴雨雖然已經停歇,可風裡還裹著濃重的潮氣,他沿著河濱公園的步道往喬治船長的水果店走,腳下的柏油路積著一層薄薄的水窪,踩上去泛起陣陣細碎的漣漪。

  道旁的懸鈴木被暴雨打落了半樹葉子,黃的綠的鋪了一地,被水流沖得貼在路面上,像揉皺的舊報紙。天還是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在遠處的河面上,連跨河大橋的燈都蒙著一層霧,昏昏沉沉的,透不出半點亮色。

  李志磊就沿著潮濕的步道慢慢往前走,籃球在指尖一下下砸向地面,聲音比往常悶了許多。

  平時他的運球永遠貼緊地面,節奏勻得像上了發條的鐘表,今天卻總有些發飄——手指還帶著場上攥拳攥出來的僵硬,手腕因為連續的犯規動作泛著酸麻,好幾次指尖打滑,球砸在水窪里,濺起的泥點打在運動褲腿上,他也渾然不覺。

  就這麼一下一下地拍,沿著河沿慢慢走,像是要把剛才場上的狼狽、斷球的失誤,還有那句刻在耳朵里的羞辱,全都一下下拍進潮濕的泥土裡。

  早晚兩次運球訓練的習慣刻進了骨頭裡,可今天籃球的每一次反彈,都像砸在空蕩蕩的胸口上,發悶,發沉,讓他喘不過氣來。

  步道盡頭的空地上,喬治船長的水果店靜靜停在那兒。

  說是店,其實就是輛翻新的老款貨運房車,車廂側門往上一掀就是攤位。車頭上釘著個磨得發亮的黃銅舊船舵,舵邊的漆皮早就磕得斑駁,旁邊貼著張褪了色的航海照片——年輕的老喬站在貨輪甲板上,穿著洗得發白的海員衫,迎著海風笑得敞亮,身後則是無盡的深藍。

  車廂里果箱碼得還算整齊,橙子和蘋果摞得老高,角落裡塞著個磨破了角的深棕色舊皮箱,箱扣都生了鏽,旁邊擺著個小小的玻璃煤油燈,杯沿積著厚厚的茶垢。

  年輕時縱橫四海的氣概,現在卻只剩下獨居的潦草——被褥就堆在駕駛座後面,一口掉了漆的小電鍋擱在副駕上,連個正經吃飯的桌子都沒有,滿車廂都是水果香混著淡淡菸草味的孤寂。

  「孩子你來了?我燉了牛肉湯,快進來嘗嘗。」老喬掀開車廂側門探出頭,臉上堆著笑,手裡還攥著半塊擦水果的抹布。

  無兒無女的他獨居了大半輩子,跑了半輩子船,老了守著這一方水果攤,看著這個每天悶頭練球的中國孩子感到格外親切,像是看著年輕時候勇闖世界的自己。

  「謝了喬叔,我剛剛吃過。」李志磊收了球,抱在懷裡,指尖還沾著地上的泥水。

  他把球靠在車輪邊,轉身就幫著老喬收攤,把擺在外面的果筐一個個往車廂里搬,手腳麻利得很,只是全程低著頭,沒像往常一樣跟老喬說今天訓練的趣事。

  海斯教練端著一杯紅茶,從房車後面的休息椅那邊慢慢走過來。他的皮鞋踩在濕地上,沒什麼聲響。

  「怎麼了,今天集訓不順利嗎?」

  李志磊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天邊最後那一抹壓得很低的雲,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目光落在河面上晃蕩的碎光里。

  「不是說風雨之後會有彩虹嗎?怎麼沒有呢。」

  「約翰・米勒一直就是這樣的鐵血教頭,他的手段是對的,也是屢經驗證、行之有效的方法。」

  海斯教練抿了一口紅茶,茶霧模糊了他的老花鏡。他頓了頓,看著少年緊繃的側臉,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清晰,像落在水面的雨滴。

  「Today

  is not easy. Tomorrow may be even harder. But the future will surely be

  beautiful.「

  李志磊像是聽懂了,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作為球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努力。」

  他轉過身站到海斯面前,規規矩矩,態度誠懇,眼睛裡的紅血絲還沒退下去,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骨子裡的堅韌支撐著他,站得筆直,像一株剛淋過雨的小白楊

  

  ——枝椏還掛著沉重的雨滴,腰杆卻挺得半點不彎。

  海斯笑著招呼他進屋吃東西,他卻往後退了半步,耳朵尖微微發紅。「真不用了。訓練結束後,梁天豪說家附近新開了家牛排店,非拉著我一塊去,說是給新人接風,我真的吃過了。」

  說完他又麻利地拿起靠在車輪邊的掃帚,低頭清理房車周邊的落葉。「刷刷——刷刷——」掃帚掃過積水路面的聲音,穩穩蓋住了乾癟腹部傳來的陣陣「咕咕」聲。


  微風又吹過來一片懸鈴木的葉子,打著旋落在他腳邊。

  天空依然沒有放晴,可他拿著掃帚的手,卻比剛才運球時,要穩得多。

  回到公寓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李志磊趴在那張破沙發上歇了十分鐘,身體沉得像是灌了鉛,可他還是拎著購物袋出了門。

  Westside Market九點之後會打折處理臨期食品,麵包、牛奶、意面都能便宜一半,這也是距離學校和公寓最近的大型超市,他算著日子,每周三晚上去囤一次貨,剛好能撐到周末。

  超市旁的花店正在打烊,穿圍裙的店員抱著一捧白雛菊往後巷走,花瓣還挺著,只是邊緣微微發蔫,是當天沒賣完的鮮切花,按規定要全部丟棄。

  李志磊腳步頓了頓。

  他想起索菲亞廚房的窗台上,就插著這樣一束白雛菊,安安靜靜的,跟她這個人一樣。

  店員把花放在垃圾箱邊,轉身要回去,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指著花怯生生的問:「請問……這些……不要了嗎?」

  店員回頭笑了笑:「拿去吧,放到明天也不新鮮了。」

  他蹲下來,仔細的挑了又挑,揀出六枝最完整的,小心攥在手裡。回到公寓翻了半天,只找到個裝橙子的牛皮紙袋,剪剪折折,簡單把花莖包了包。

  上樓敲了兩下索菲亞的門,卻沒人應。

  樓道里安安靜靜的,只有走廊燈嗡嗡地響。

  他攥著紙包站了會兒,又輕輕走下樓。

  鍋里煮上打折的全麥意面,就著半罐番茄醬拌了拌。

  那束雛菊就放在餐桌邊,白花瓣映著暖黃的燈,安安靜靜的。

  他大口扒拉著麵條,心裡想,明天周末去梁天豪家之前,再上來敲一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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