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曼哈頓沉浸在灰藍色的夜霧裡,街燈把柏油路泡成冷光的河。整個城市仍在沉睡,連裹著濕瀝青味道的晨風也還沒有醒。
一杯熱牛奶外加幾個生雞蛋下肚,穿好衣服的李志磊蹲在玄關係鞋帶,指尖蹭過磨毛的鞋舌,把結系得比往常更緊了些。
他指尖勾過靠在牆邊的籃球,輕手輕腳地帶上門。指腹先觸到樓梯扶手——鐵的,涼得指尖一縮。
來到樓下,他習慣性抬眼掃向21層。
索菲亞的窗前總亮著一盞夜燈,暖黃色的一小團,像釘在夜色里的星辰。
他每天四點下樓,抬頭總能看見那燈光,仿佛她和自己一同醒來,趕這趟沒人看見的早。
可今天,那扇窗卻黑得徹底,連半縷光都沒漏出來。
他心中不禁一沉。
是她忘記開燈了?還是……昨晚根本沒回來?
念頭剛冒尖就被他強行按下去。
我算什麼呢?不過是樓上樓下的鄰居,連朋友都算不上,人家回不回、去哪,哪裡輪得到自己瞎琢磨。
可胸口就是實打實的空了一塊,冷風嗖嗖往裡灌,涼絲絲的。
一路晃到河濱公園,運球的節奏全亂了。
籃球砸在隔夜的水窪里,濺起的涼意蹭過腳踝,他眼神總往公寓方向飄,好幾次指尖打滑,球滾出去老遠,又悶頭跑去追。
往常要練到天光大亮,今天總覺得心裡發慌,草草收了球往回走。
站在索菲亞門前,手指抬了三次,最終只輕輕敲了兩下。
門後靜得能聽見走廊燈的嗡鳴。
他就獨自尷尬的站在那裡半分鐘,隨後轉身下樓。
推開自己的門,餐桌上那束包好的白雛菊還在,可是憔悴的樣子看上去幾乎和他一樣。
昨晚他用裝橙子的牛皮紙剪了邊,仔仔細細把花莖包好,本來想著訓練回來碰見她,就順手遞過去。
現在看來,倒像個笑話。
他指尖碰了碰花瓣邊緣,還帶著點昨夜的蔫。
人家什麼沒見過,自己從花店垃圾桶邊撿來的東西,還真打算當成禮物了?
沖澡的時候他故意加大水流,熱水砸在背上,洗得去滿身疲憊,卻洗不去心中淡淡的失落。
收拾好出門,往哥倫布公園走必經聯合廣場。
周末的廣場本就鬧,今天卻異常邪乎。
人潮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肩膀蹭著肩膀,香水味、香檳味、剛烤好的可頌甜香一股腦往鼻子裡鑽。
白色頒獎台搭在台階上,四周圍著深棕色絲絨繩,絨面蹭過路過人的胳膊,內場的高跟鞋敲在石板上,噠噠噠,像敲在人心上。
李志磊本來想繞行,可人潮硬是把他裹著向前,腳不沾地似的擠到了外圈。
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陣仗,忍不住踮了踮腳。
台上主持人的聲音裹著笑意飄過來:「年度餐飲時尚影響力人物——塞雷娜・范德比爾特。」
穿銀灰禮服的女人走上去,鑽石髮夾在陽光下炸開一片星芒。李志磊在便利店雜誌封面上見過她,紐約的名媛,連吃馬卡龍都要配當季高定,據說跟卡戴珊家族走得很近。
閃光燈噼里啪啦響,像下了場碎光的雨。
此刻的繁華對他來說似乎毫無意義,於是,他低下頭,想順著人縫擠出去。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拖著恰到好處的尾音:
「年度新銳餐飲視覺設計獎——索菲亞・科斯塔。」
轟的一聲。
李志磊的耳朵里先嗡鳴起來,血一下子衝上頭頂,連指尖都麻了。
他猛地抬頭。
側幕的光里走出來的姑娘,穿一身米白真絲裙,裙擺垂到腳踝,走起來像拖著一團雲。頭髮松松盤在腦後,碎鑽耳墜跟著步子輕輕晃,晃得人眼睛發花。
她走到話筒前,微微欠身接獎盃,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出軟弧度——跟上次蹲在路邊餵貓,遞給他熱餅乾時的弧度,分毫不差。
可又哪裡都不一樣。
聚光燈全裹在她身上,連發梢都沾著細碎的金光。台下的閃光燈追著她轉,左邊站著穿修身白色亞麻定製西裝的米其林主廚,右邊則是著真絲襯衫搭廓形薄西裝的設計師。
內場的女賓們清一色輕薄的真絲裙、亞麻套裝,香檳杯碰在一起叮噹作響,連風裡都飄著冷香與甜膩的氣泡味。
風飄來半句議論:「原來是男爵先生的獨生女,難怪能把藝術完美的融入美食……」
「拿這個獎,實至名歸。」
李志磊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肩膀。
他低頭看著自己。
T恤領口沾著早上練球蹭的灰,洗了好多次都沒洗掉;舊球鞋邊沾著泥點,是昨天雨後運球濺的;渾身上下都是球場的汗味和塵土氣,站在閃閃發亮的人群中間,像從舊報紙里剪出來的人影,誤入一場盛大的宴會。
想起自己昨天費力處理的那束雛菊,便覺好笑。
人家正沉浸在全紐約的目光里,享受著大家的稱讚,拿的是整個行業都認的獎項,可自己呢?
不名一文。
原來他們真的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就在這時,台上的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目光輕輕掃過外圈的人潮。
剛好定在他臉上。
她愣了半秒,握著獎盃的手微微抬了抬,像是要揮手。
李志磊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像是在下意識的躲避著野獸,身體比腦子先動,猛地轉身扎進人流里,低著頭往外面撞。
肩膀被人撞得生疼,可他不敢停步,只想快點逃開這片亮得刺眼的光,逃開那雙剛好看過來的、熟悉的雙眼。
直到跑過兩個街口,頒獎的音樂聲遠得快聽不見了,他才扶著牆停下來,大口喘氣。
手心全是汗,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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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倫布公園球場。
籃球砸向地面,砰砰,砰砰。
梁天豪一個體前變向就抹了過去,上籃擦板得分,落地的時候挑著眉看他。
「我說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好像丟了魂一樣?防守軟得跟棉花似的。」
李志磊慌忙去撿球,指尖碰著球皮都打滑,含糊地嗯了一聲:「早上練多了,有點累。」
他不敢提廣場的事。一提就覺得耳根發燙,那點藏在心裡朦朦朧朧的心思,被那片聚光燈砸得稀碎,連提一句的資格都沒有。
「別想太多。」梁天豪擦了把汗,走過來拍他胳膊,「你還在琢磨米勒教練那考核呢?他就是那麼說,真按他那練法,等到定名單那天人沒準人都跑光了,誰吃飽了撐的陪他在這遭罪。」
「你真別往心裡去,慢慢來,穩紮穩打,肯定有你位置,懂吧?」
李志磊見他沒多想,悄悄鬆了口氣,順勢轉了話頭:「對了,我聽說開學強制住校?那早晚訓練就更沒法保證了,我有點犯愁。」
「住什麼校啊,住校哪有家裡舒服。」梁天豪滿不在乎地擺手。
「你是舒服了,我可咋辦呢?」李志磊苦笑,「蘇姐姐幫我交了三個月房租,這剛住幾天,真住校那錢不白扔了?」
「這還叫事兒嗎?」梁天豪嗤笑一聲,「中午回家我跟我爸說一聲,反正我也不住校,讓他順手給你出份監護證明,辦個走讀手續,分分鐘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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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的餐廳飄著濃郁的醬香。
豉汁排骨碼得整整齊齊,腊味合蒸冒著油花,中間一鍋老火靚湯,熱氣撲在臉上,暖得人鼻尖發潮。
「叔,這湯太鮮了。」李志磊喝了一大口,連喉嚨都暖透了,「還有這排骨,我在上海都沒吃過這麼香的。」
梁四海坐在對面,笑得眼角皺紋都堆起來,連連招手:「好吃就多吃,鍋里還有,管夠。」
梁天豪胡亂扒拉了兩口飯,也不吃菜,筷子一撂,興致缺缺。
「剛才打球我都快餓瘋了,你咋不吃啊?」李志磊啃著排骨,抬頭看他。
梁天豪剛想回答,話還沒冒頭,就被梁四海狠狠瞪了一眼。
他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又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在碗裡撥來撥去。
梁四海看著李志磊狼吞虎咽的樣子,笑著嘆了口氣,慢慢說起當年:「我剛到美國的時候,比你大不了兩歲,兜里揣著二十塊美金,睜眼瞎似的。那時候就盼著過年,跟同鄉們擠在出租屋裡,燉一鍋湯,蒸幾塊排骨,一人分一小塊,就覺得是天下最好的東西。」
「幾十年嘍,什麼都變了,就這張嘴,改不了。」他說著,瞥了眼旁邊挑挑揀揀的兒子,輕輕嘆了口氣。
李志磊低著頭啃排骨,聽著聽著,眼眶忽然就熱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下來,「嗒」的一聲,砸在碗沿上。
「哎?孩子,怎麼了這是?」
梁四海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筷子。
李志磊抹了把眼睛,聲音悶得像蒙在水裡:「沒事叔……就是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媽燉排骨,我哥不捨得吃,都夾給我吃。」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輕了點:「好久沒見他了,也不知道他在國內,過得好不好。」
餐桌上靜了幾秒。
梁四海看著眼前這個紅著眼圈、還硬憋著不哭的少年,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拿起湯勺,又給李志磊盛了滿滿一碗,湯麵浮著金黃的油花:「好孩子,以後想吃了就過來,叔天天給你做。」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碗沿上,亮得溫柔。
李志磊捧著熱湯,眼淚終究沒忍住,悄無聲息的滴入湯里。
紐約這麼大,人山人海,好像終於有那麼一張桌子,有了點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