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三十章 垃圾桶里的白雛菊

第三十章 垃圾桶里的白雛菊

2026-10-12 09:34:35 作者: 候補飲水機管理員

  晚上七點多鐘,紐約積攢了一天的灼熱已經逐漸散去,可布魯克林還殘存著夏末黏糊糊的餘溫。

  風從兩個街區外的日落港方向漫過來,裹著東河淡淡的咸腥氣,把百老匯大街路燈的光帶吹得搖曳生姿

  ——他走過那排老磚樓的樓縫時,抬眼就能瞥見碼頭那邊暖黃色的燈光,在輕柔的水面上鋪滿整片碎金。梧桐葉的影子被風輕輕揉碎,悄悄映照在他那雙破舊的匹克鞋尖上。

  這一天排得滿滿當當。

  上午在聯合廣場,面對索菲亞那雙迷人的大眼睛,他卻像個懦夫一樣選擇落荒而逃,直奔哥倫布公園球場跟梁天豪打球,為了掩飾心中的忐忑,他選擇肆意揮灑汗水,最後餓得前心貼後背。

  中午有幸吃到粵菜名廚梁四海親自製作的盛宴,極致的味蕾享受讓他瞬間滿血復活。

  下午的時光倒是很愜意,許久未體驗過的熱水池泡澡,竟然在唐人街那間最富盛名的「金都大浴池」體驗到了,傳遍全身的溫暖好似將他這段日子積攢的委屈滌盪一空,清澈的水流瞬間洗淨他毛孔之中的所有疲憊,除了……

  特別是今晚的Westside Market,更是給了他一個誠意滿滿的驚喜。

  又挑選了幾樣打折食物之後,他看了看時間,準備動身前往河濱公園,因為這時,正是老喬準備晚餐的時候,只是這一次,他又看到那些免費處理的白雛菊時,只是一愣神,便轉身而去,沒有再理會。

  來到熟悉的河濱公園門口,他看到海斯教練正蹲在門口擦著桌子,老喬叼著煙在後廚忙活,說是後廚,實際只有一張塑料菜板還有一隻舊鍋子。

  「喔喔喔,看,這是什麼?真是久違的味道!」

  「今天Westside Market好像在搞活動,烤肋排特價。哦,對了,為了慶祝洋基隊贏下宿敵,連超市裝東西的牛皮紙袋都專門印了紅通通的

  『Yankees Win』的字樣!」

  李志磊將袋子打開,頓時肉香四溢,可他的臉上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我去晚了,肋排……都……都被……搶光了。」

  李志磊低著頭,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清的聲音喃喃低語。

  傑里·海斯盯著這些烤肉,餘光掃過李志磊的臉上,敏銳的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卻佯裝不知。,

  「你知道嗎,我在哥大這十幾年,發現Westside Market的所有肉製品就屬它最好吃,而且,還必須是這種邊角料,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志磊聽到這話,下意識的咽了下口水,頓時恢復了自信,抬起頭睜大眼睛盯著他。

  

  「整塊的肋排烤過之後雖然賣相好,可是同樣經歷了高溫炙烤,調料的精華卻是更多的沉澱在這些不起眼的邊角料上,它們火候十足,別具風味,所以只有真正懂得吃的人,才能發現它們的美味。」

  一番話聽得李志磊眼中閃爍光芒。

  「你說,如果我們雄獅隊今年真的能打進季後賽,我們也能享受到這種待遇嗎?」

  李志磊看著食品袋,小心翼翼的問。

  「一定可以的,我向你保證,而且那個時候整個紐約都會為你們慶祝的,加油,孩子,我相信你。」

  傑里·海斯神色肅穆,語氣堅定的說。

  簡單的晚餐過後,老喬那個關於「步行十英里」的段子,讓他聽得捧腹大笑,轉頭就記在了心裡,沒成想幾個鐘頭之後,就派上了用場。

  來到公寓樓下,單元門前,他下意識抬頭往斜上方掃了一眼。

  21樓的窗亮著暖黃的光,窗簾沒拉嚴,現出索菲亞走動的側影,手臂抬著,應該是在廚房擺盤收拾。

  剛剛還掛在臉上的笑,悄沒聲息地淡了下去。

  白天頒獎禮的畫面又浮現在腦海中——她在台上,萬眾矚目,聚光燈打在她淺金色的頭髮上,連發梢都在發光,周圍圍著祝賀的人,笑聲響徹整個聯合廣場。而自己卑微站在人群中,膽怯到根本沒有勇氣接住她投來那熾熱的視線,一轉身就悄悄溜走了。

  她是天生就該站在光里的人,自己不過是一文莫名的窮小子。

  想到這,他低下頭,更加用力的用五指抓緊籃球,沒再猶豫,推門進了樓道。

  鑰匙剛插進鎖孔,樓上就傳來輕輕的響動。


  李志磊打開門之後一溜煙鑽了進去,關門之後將身體緊緊靠在門後,呼吸急促,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心跳加速,更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麼。

  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叮咚!」

  門鏡前,索菲亞端著個白瓷盤站在門口,盤裡切好的蘋果、哈密瓜碼得整整齊齊,還插著兩根原木牙籤。

  面對她的主動,李志磊只能被迫接受。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頭髮松松扎在腦後,耳尖還帶著點剛忙完的泛紅。

  「站在樓下盯著我的窗戶看了半天,怎麼不上來找我呢?」

  見到李志磊不言語,她卻歪著頭笑,眼睛彎成兩彎月牙,「我還以為你生氣了,看見我頭也不回就走掉了!」

  李志磊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戳破了小心思,下意識就頭埋得很低很低,側身讓她進來:「不是那樣的。昨天答應陪天豪打球,我不能遲到。」

  他把籃球往牆角一靠,順手抓過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眼神飄來飄去,就是不往她臉上看。

  索菲亞瞬間便識破他的心思,接著把果盤放在桌上,目光掃過門口垃圾桶里那束白雛菊——雖然看上去有些乾巴,但枝葉卻依然挺拔。

  她心疼的將花束捧在手心。

  「這麼漂亮的花,為什麼要扔掉呢?」

  李志磊扯了扯嘴角,拉過椅子坐下,聲音有點悶:「哪裡漂亮了?雛菊不就是路邊最普通的花嗎,到處都是,沒人會多看它一眼。」

  他的聲音很低,頭垂得更低,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運動褲的縫線。

  索菲亞卻搖了搖頭,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認真地落在他臉上。

  「在我看來,任何事物都有自己最美麗、最動人的時刻,沒有貴賤之分。」

  她指尖輕輕捻了捻青綠的花莖,語氣很輕,卻很篤定,「你別小看了這雛菊,生命力強著呢。牆根底下、石頭縫裡,有點土有點水就能活,風颳雨淋也不會低頭,只會向著太陽頑強的綻放。雛菊最動人的就是這股韌勁。」

  她抬眼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反問道:「你覺得呢?」

  李志磊猛地抬頭,恨不得魯莽的一頭撞進她的眼睛裡。

  心裡那擰了一整天的疙瘩,在熱水池都沒有泡開的疙瘩,被她的三言兩語,竟然消弭於無形。

  李志磊剛剛還撅著嘴一副欠揍的模樣,瞬間變得面頰通紅,根本壓不住自己的嘴角,耳根悄悄泛起一陣熱浪,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你要是喜歡,以後我天天給你弄新鮮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自己就像一隻兇惡恐怖的猛獸,三兩下就讓獵人治得服服帖帖。

  索菲亞先是眨了眨眼,笑靨如花,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又碰了碰花瓣,碰得他的心,痒痒的。

  「昨晚回家和父母提前慶祝來著,今天又忙了一上午,下午還去社區慰問獨居老人來著,今天大概走了10英里的路,不過要是每天都能收到雛菊做禮物,也不錯。」

  說著,她拿起那束雛菊,仔細的嗅著它的香味。

  屋裡忽然靜了半秒,暖黃的燈光裹著點曖昧的味道。

  李志磊被這安靜弄得臉頰發燙,腦子瞬間空白。本來想說點別的,越緊張越亂,腦子裡忽然就蹦出老喬晚上剛講的那個笑話。鬼使神差地,他開口了:「對了,我給你講個笑話啊,可有意思啦。」

  索菲亞愣了一下,撐著下巴笑著不說話,就這麼笑著看著他在自己面前上躥下跳的窘態。

  李志磊清了清嗓子,故意壓著嗓子學老喬那股油腔滑調。

  「有位丈夫去節目上跟主持人抱怨,說自己老婆最近越來越胖,問主持人有什麼辦法。主持人說,簡單啊,讓她每天步行十英里。丈夫問,那樣就能瘦下來嗎?主持人說——」

  「說什麼了?」

  看到李志磊故意賣關子,索菲亞有些迫不及待。

  他頓了頓,偷偷瞟了她一眼,憋著笑說:「主持人說,那樣,一個月之後,她就能離你三百英里遠了。」

  講完他就有點後悔,攥著衣角等她反應。

  萬一她覺得低俗,生氣了怎麼辦。

  自己怎麼張嘴就說這個,真是冒失。


  索菲亞眨了眨眼,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竟然笑得前仰後合,而後抬手就輕輕捶在他結實的胸膛上,指尖帶著點剛拿過水果的涼意,力道輕得像羽毛掃過。

  「你這傢伙,討厭!」

  她杏眼圓睜,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聲音里裹著點嗔怪,又藏著點笑。

  「說的什麼啊?不理你了!」

  她嘴上數落著,肩膀笑得輕輕抖,蘋果肌紅紅的,連眼角都笑出了點水光。

  李志磊看著她笑,感受著胸膛上那點轉瞬即逝的涼意,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酥酥的。懸著的石頭「咚」地落了地,跟著也笑出了聲。剛才的那點侷促、自卑和不知所措,像是被笑聲衝散了大半。

  他忽然發現,她也不是那麼遙不可及。她也會揉著腿喊累,也會因為一個蹩腳的笑話笑半天,也會穿著松松垮垮的家居服,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敲開他的門。不是台上閃閃發光的獲獎者,就是個住在隔壁的、漂亮又溫柔的姑娘。她不嫌棄他的普通,也不會端著架子疏遠他。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久。

  從老喬水果店裡講的笑話,聊到籃球隊的假期集訓,聊起她剛學習廚藝時的糗事,還有曼哈頓下城「小義大利」的種種趣事。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屋裡的燈光暖融融的,笑聲輕輕飄出窗外,混在晚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里。

  兩人分食著盤裡的水果,後來,李志磊略帶忐忑的叉起一塊橙子餵到她的嘴邊。

  她沒有說話,卻微微往前傾了傾頭,張口輕輕咬住了橙瓣。

  曼哈頓的夜,格外迷人。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