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哥倫比亞大學新學期,開學當天。
聽隊裡往屆的老生說,這門體育心理學公選課是有名的「體育生快樂水課」,給分松、作業少,最適合他們這種天天泡在球館、沒多少時間坐教室的球員湊學分。李志磊特意搶了下午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攤開筆記本,擰開筆,本來準備坐這兒摸魚記兩筆就完事。
講台上頭髮花白的老教授講得眉飛色舞,黑板上寫滿了「認知偏差」、「情緒調控」、「人際博弈」等詞,舉的例子全是職場談判、親子相處、商業溝通里怎麼拿捏對方心理。
李志磊起初還跟著點頭,聽了五分鐘,筆尖轉得飛快,記的筆記卻全歪了:
——上次克萊默假動作騙我跳的時候,就是故意做了個抬肘要投籃的假表情,等我重心飛起來他才往側面走,這不就是教授說的
「預期誤導」?
——那天五犯離場,就是他在我耳邊故意飆垃圾話,我一急就伸手拉人,這不就是「情緒被對手牽著走、完全喪失理性判斷」?
——海斯教練之前說,跟小蟲打球別跟著他的節奏亂跑,不就是教授說的「保持自身決策節奏,不被對手的行為干擾」?
他越寫越快,筆記本上的字都飛起來了,最後老教授在台上總結「這門課的核心,是教大家在博弈里看懂人心、占住主動」,李志磊啪一聲合上筆,心裡一下子亮堂起來。
合著自己之前在球場上吃的那些虧,全是課本里寫得明明白白的基礎道理。他之前總覺得自己比美國本土球員差的是身體、是技術,今天坐進教室才反應過來:原來腦子裡那根弦,也得跟練肌肉一樣,一點點摳細節才能練出來。
下課鈴一響,他抱著筆記本就往外沖,滿腦子都是下周訓練時,怎麼用今天學的招把克萊默那套假動作拆得明明白白
——這課選得真值。
下午剛下過一場碎雨,晚上七點,清新的風裹著梧桐葉的潮氣吹過來,萊維恩體育館外的常春藤藤葉被颳得沙沙作響。
牆根下的瓷磚縫裡還留著雨痕,路燈剛亮,把樓前那排老梧桐的影子拉得斜長,腳踩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能聞見旁邊巴特勒圖書館草坪上剛剪過草的清香味,街角墨西哥卷餅店裡,tacco的芝士香味飄了半條街。
PJ和安東尼拎著各自的運動包,順著體育館的走廊往裡走。
走在前面的是安東尼・朋克——四年級的球隊老隊長,1米 88的個子,肩寬背厚,本土非裔的深棕皮膚,板寸頭的發茬硬得像鋼針,右眉骨上留著個兩厘米長的小疤,是去年打布朗大學的時候被對手手肘撞的。
他穿件洗得發白的哥大訓練服,運動包的尼龍帶子磨得起了毛,走路背挺得筆直,一直以來都是球隊真正的主心骨。
旁邊跟著的是 PJ・戴維斯——比安東尼還高半個頭,1米 93的個子,牙買加混血的淺棕皮膚,卷頭髮留得稍長一點,鬢角剃得乾乾淨淨,脖子上掛個磨得發亮的銀色十字架——是他奶奶從牙買加寄來的,手腕上戴個舊款運動智能表,眼神活泛得很,走路手插在褲兜里,嘴角總掛點漫不經心的笑,一看就是隊裡消息最靈、啥事都門兒清的老炮。
走廊的牆面上掛著一排鑲著舊木框的老照片,玻璃蒙了薄灰,照片邊緣都黃得發脆——全是雄獅隊幾十年前的留影,隊服還是上個世紀的老款式,球員站在領獎台上笑得一臉憨厚,只不過上一次奪冠的盛況,還要追溯到40多年前。
PJ抬下巴掃了一眼那些落灰的老照片,鼻子裡嗤了一聲,用手指點著其中一張幾十年前的合影:
「來看看我們哥倫比亞大學雄獅隊過去的崢嶸歲月。」
安東尼沒接他的話,手搭在訓練館的門把上:
「夥計,如果你能把更多的精力從發牢騷放到訓練上去,我想我們今年還是有機會的。」
PJ推開另外半邊門,剛跨進去一步,還還在輕聲抱怨:
「你還真以為咱們的內線靠著卡朋特,還有新來的那個傻大個就行了?」
推開大門,見到眼前的場景,倆人瞬間都愣了。
場地最裡面的罰球線位置,一個穿著一件新T恤,胳膊戴著一隻漂亮的護臂,腳上卻穿著一雙破球鞋的少年,正一個人低頭練習罰球。
籃球砸在老楓木地板上的「砰砰」聲在空蕩的球館裡迴蕩,他額前的碎發全被汗打濕了,貼在額頭上。
PJ一下就樂了,用胳膊肘捅了捅安東尼,嘴欠得很:
「喲,我還以為是那個傻大個在練球,沒想到是這個菜鳥?」
安東尼狠狠瞪了他一眼。
PJ立刻收起笑容,嚴肅起來,衝著場地里的李志磊揚了揚下巴,話說得漂亮又敷衍,跟所有隊裡的老隊員對新人那套一模一樣:
「不錯啊,夥計,能被米勒教練特招入隊,果然夠努力,好好加油吧。」
李志磊擦了把汗,沖他倆彎了彎腰,語氣特別誠懇。
「兩位學長晚上好,我這水平有限,所以必須努力。」
PJ沖安東尼邪魅一笑,那意思幾乎要寫在臉上:就這兩下子,這就是米勒教練親自招來的人?
他轉身就往器械區走——他倆今晚根本沒打算碰籃球,就想著練幾組力量,省得開學第一堂合練就被嚴格的米勒教練罵體能差。
安東尼跟著他走了兩步,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場地里認真練球的李志磊,腳步不知不覺就慢了下來。
「隊長,隊長你好,我是哪裡練得不好嗎?」
李志磊看見安東尼往自己這邊走,一下就站直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心裡難免有些吃驚。
「你好,李,關於罰球練習,你可以暫時先放一放。」
安東尼拉過旁邊那個落了灰的充氣人形靶,立在三分線弧頂。
「我觀察了你集訓時的表現,還是覺得你應該從更基礎的東西開始練。」
「更基礎的?」
李志磊眨了眨眼,有點摸不著頭緒。
安東尼抓起籃球,在人形靶前面慢動作運了兩步:
「你可以先從控制和對手的距離開始。」
「就是說在實戰中運球,能一直跟對手保持最合適的距離,不會被人伸手就把球抄走;而自己面對對手的時候重心壓得夠低,保證隨時都能卡住對方的突破路線、干擾他的下一步動作,到那個時候,再去練更深的東西吧。」
PJ在器械區那邊抬腕看了看手錶,沒好氣地指著手腕,沖安東尼喊。
這邊的安東尼沒理會他,蹲下身壓著重心又慢動作示範了一遍運球姿勢,才拿起自己的運動包往器械區走。
槓鈴片碰撞的哐當聲和場地上一下一下的拍球聲混合在一塊,迴蕩在空曠的球館之中。
……
先洗完澡的安東尼換了乾淨衣服,在更衣室的柜子前吹著頭髮。
他和PJ翻來覆去聊的是今年球隊的陣容,計劃著怎麼把防守練上去。
浴室里,水聲嘩嘩響,玻璃上蒙著一層薄霧。PJ把花灑擰上,渾身滴著水靠在儲物櫃邊,拿毛巾擦著卷頭髮上的水,嘴裡還嚼著橘子味的硬糖,說話含糊不清。
「對了,我上周把暑期實習的簡歷投給高盛了,HR剛回郵件,說下周約我線上面。」
他拉開櫃門,從裡面摸出件乾淨襯衫往身上套。
「你說也怪,那些投行的 HR一看我簡歷上寫『哥大雄獅隊四年主力鋒線』,眼睛發亮
——說什麼高壓環境下團隊協作、抗造能拼,比那些天天泡圖書館寫論文的呆子好用多了。」
安東尼站在鏡子前,看著這段時間來自己滿眼的疲憊,聽見這話從鏡子裡抬了抬眼,不可思議的問:「這麼快?」
「不然呢?等秋招都過了再投嗎?」
PJ把袖子擼上去,露出手腕上的舊運動表,「我可不像你,天天滿腦子都是籃球。你之前不是說,耐克紐約這邊市場發展部的人上半年就找過你,問你畢業要不要去他們那兒嗎?你到現在都沒回人家郵件吧?」
PJ不可置信的看向好友,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會把精力浪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