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裡的索菲亞跟平時不太一樣。她把捲髮隨便一挽，露出脖子，繫著圍裙站在操作台前，一會兒英語，一會兒蹦出幾個義大利語單詞，教孩子們怎麼把麵團壓成小耳朵的形狀（「這叫奧奇耶特，意思是小耳朵，要豎著壓，聽面的話」）。有孩子把麵粉揚了她一臉，她也不惱，低頭笑，鼻尖上一點白。
李志磊靠在走廊牆上，看著看著，就忘了手裡還拎著半箱沒拆的糖。
「讓一讓。」
一個沒好氣的聲音。胖胖的攝影師扛著三腳架從他身邊擠過去，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窗子裡，又回頭冷冷瞥了他一下，那一眼從上到下，在他的訓練服和繃著的胳膊上多停了半秒，鼻子裡出了口氣，走了。
李志磊沒在意。
他還在看窗子裡那個鼻尖沾著麵粉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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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時已經九點多。他把鍋碗瓢盆搬下樓，裝上那輛小貨車，又跟著上了多切斯特公寓。
二十層，他的房間小得可憐，一張床、一張桌子、牆角一對啞鈴，再站兩個人就轉不開身。索菲亞進門就癱在他唯一的椅子上，腳都不想抬。
「你們運動員是不是不知道累？」她揉著自己的小臂，齜牙咧嘴，「我就搬了六口鍋，胳膊明天肯定青了。」
「鍋又不重。」
「六口呢。」她瞪他，「連著灶台。好重的，我的胳膊酸痛得厲害。」
她目光一掃，撈起床腳那隻小啞鈴，學他下午的樣子彎舉。一個，兩個，第三個舉到一半，手一抖，差點砸自己膝蓋。
「這什麼東西，鐵疙瘩嗎？」
「十五磅。」
「你們的世界我不懂。」她把啞鈴塞回床腳，揉著手腕，終於安靜下來。
窗外是紐約的夜，遠處小義大利方向的燈一直亮著。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聽著樓下街道上救護車遠遠的聲音。
「下周就是甜品節了。」索菲亞先開口，聲音低下來，「小義大利的甜品節，你知道吧？」
「聽說過。」
「所有人都覺得我該贏。」她盯著天花板，「從小他們就說，義大利的姑娘都是天生的廚師。可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比賽當天做什麼好。果醬？誰都會熬。蛋糕？太普通了。我想做個新東西，又怕比賽當天砸了，砸了他們就會說，看吧，公主也不過如此。」
李志磊不知道甜品節的事該怎麼接，他連烤箱都沒用過。他只能問：「你不是說，有個什麼偶像要來？」
「Nadia Santini。」說到這個名字，她整個人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義大利第一個米其林三星女主廚。你沒聽過也正常。她沒上過一天廚藝學校，手藝是跟著她丈夫的奶奶，在鄉下一家小飯館裡學的。一輩子就守著那家店，哪都不去。她本來答應來甜品節當評委的，上周來信說臨時有事走不開。」
「鄉下小飯館，米其林三星？」
「嗯。」索菲亞笑了一下，「她說過，店小，你才能把心放進每一道菜里。」
李志磊沒說話。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想了兩遍——沒上過學，鄉下小飯館，照樣是第一。
「還有口鍋。」
索菲亞嘆了口氣，終於說到了真正讓她肉疼的事，「她在雜誌里說，她廚房裡那些銅鍋，是她婆婆傳下來的，熬什麼都好使。銅走火快，果酸落在錫面上不欺味，果醬要熬得好，就得用那種鍋。雜誌另一頁還特意介紹一位傳奇老銅匠，叫 Enzo，那不勒斯人，在紐約打了三十年鍋，馬上還要推出三十周年紀念款，聽說一共限量只有二十隻。」
「買到了嗎？」
「你聽我說完啊。」她白了他一眼，「我打電話過去，客服告訴我，說預售早沒了，一年二十口，排隊都排到後年去了。我說我可以加錢，結果被客服好一頓數落，說Enzo的鍋不認錢，而是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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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著客服的腔調，瓮聲瓮氣：「『明年再來吧，小姑娘。』明年！明年我都老了！」
李志磊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忽然問：「那鍋，多少錢？」
「四百九十五。」索菲亞擺擺手，「官方報價好像是這個數，黃牛手裡都快一千了，反正你也買不起，問這個幹嘛。」
他沒接話。
四百九十五。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放好，和另一個數字並排擺在一起——明天早上的那張名單。
他轉移了話題，靠著牆，聲音悶下來，「你說，一個後衛，防得住對面主力得分手，可自己一場球得不了幾分，教練憑什麼留他？」
索菲亞歪頭看他。
「我防住克萊默了。他平時一場十幾二十分，那天得分硬是沒能上雙。」李志磊盯著自己的手掌，像在看那場球留下的繭，「可我自己呢？四個罰球只進一個，運動戰只進了最後那個上籃，得分還沒他高。教練從頭到尾沒正眼看過我。」
他以為她會說「你一定可以的」那種話。
她沒有。
「我又不是沒看過你們打球。」索菲亞白了他一眼，「去年這個時候，我還穿著那條短得離譜的裙子，在你們場邊甩花球呢。」
李志磊張了張嘴：「對，想起來了，我好像在拉拉隊員的合照里見過你。」
「幹了一年，不幹了。」她活動了一下手腕，理直氣壯，「裙子太冷，訓練太早，還要記你們二十幾號人誰是誰。不過球倒是看明白了不少——再加上心凌，她逼著我陪她看球比我媽催我吃飯還狠，張口閉口就是什麼助攻失誤比。」
她頓了頓，認真起來。
「所以你那點事，我看得懂。你們隊裡，能讓隊友變好的人，沒幾個。大部分人上場，眼睛裡只有籃筐。」
「這跟後廚一個道理。刀工最好的那個人，往往不是主廚。主廚是站在中間，知道這口鍋什麼時候下面、那口鍋什麼時候關火的人，火是他看的，節奏是他定的。」她看著他，「你斷球之後沒自己上，把球塞給了位置更好的人——知道球該往哪兒去的人，比能把球放進筐的人少。你們教練要是連這個都看不出來，那他這個主廚，當得不怎麼樣。」
「要對自己有信心！」
李志磊沒忍住，笑了。
「這樣。」索菲亞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門口又回頭，「如果你能順利進入名單，我就送你一身新裝備，怎麼樣？」
「全身的新行頭，那很貴的！」
李志磊張大嘴巴，一臉不可思議。
「沒事，反正我朋友送的購物券，就當獎勵你了。」
門關上了。樓道里她的腳步聲往上一層去，二十一層，接著是開門、關門。
李志磊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從抽屜里翻出一支筆，撕了半張筆記本紙。
他下意識地在紙上寫了兩個詞：
「名單。」
「Enzo銅鍋。」
寫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名單是他的命，鍋是她的夢，這兩樣東西怎麼會並排出現在同一張紙上，他一時也說不清。
他把紙條折好，壓在手機底下，關了燈。
孤獨的夜裡，索菲亞那句話又自己冒了出來。
「要對自己有信心。」
他咂摸了兩遍，有點想笑。
信心這東西，他從來不會憑空生出。
河濱公園的筐不會因為他有信心就讓球進，克萊默也不會因為他有信心就慢上半步。
他的信心，從來都是一個球一個球砸出來的——凌晨四點的運球，空球館裡的滑步，人形靶前磨薄的鞋底。
什麼時候攢夠了，腰杆才硬得起來。
可他一樣一樣數過來。這些訓練，他沒偷過一次懶。
那就沒什麼好怕的。
照常將鬧錶調到凌晨4點，晨起的力量訓練，以及河濱公園的運球訓練，加上新增的投籃訓練，這些需要全部完成後再去上課。
明天早上八點，公告欄。名字在上面，是他該得的；不在，他就接著練，練到它在的那天。
球不騙人。你往它身上下過多少功夫，它早晚一分不少，全還給你。
至於那口鍋……
黑暗裡他想起她說起鍋時的那雙眼睛，亮得很。他沒敢往下想，只把這個念頭跟那張紙條一起，輕輕壓在了心底。
等他先把自己的名字掙到手。
窗外警笛遠遠地過去，暖氣管道在牆裡咔噠了一聲。他摸了摸領口的銀墜，冰涼的小照片貼著心口。
「要對自己有信心。」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他又默念了一遍。
然後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