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周三。
上午十點剛過，Levien Gymnasium里沒什麼人。保潔剛打過蠟，新地板亮得能照見人影，一筐訓練用球堆在籃架底下，還沒人動。
李志磊和梁天豪各占了一個半場。
八點貼名單那會兒，兩人都在上課——李志磊的心理學討論課九點五十五才散，梁天豪的經濟學課排在隔壁樓。下課鈴一響，兩人誰也沒提公告欄的事，梁天豪把書包往肩上一甩：「走，趁沒人，投兩圈去。」
李志磊答應得比誰都快。
他心裡清楚，自己是不敢看。器材室門口那張紙，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圍了三圈人，名字在上還是不在，看一眼就定生死。反倒是球館安全，球在手，人就還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前天考核，你三分多少來著？」梁天豪撿起球，隨手一轉，球在他指尖上穩穩立著。
「二十五中十五。」
「踩線。中投呢？」
「十五中十。」
「又踩線。」梁天豪把球拋給他，「罰球呢？」
李志磊沒吭聲。
「十中六，卡洛斯表上寫著呢。」梁天豪笑了一聲，「兩項踩著線，一項直接跪。你自己說，米勒憑什麼留你？」
「憑我十七趟跑得最快。」李志磊悶聲說。
「這就對了。」梁天豪點點頭，一點沒給他留面子，「他留的是你的腿，還有你搶斷的那隻手。投籃這隻手——」他指了指李志磊的右手，「他遲早找你算帳。來，罰一個我看看。」
李志磊站到罰球線上，接球，出手。
球磕在籃筐前沿，彈了回來。
「看見沒有，腿。」梁天豪走過來，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你罰球像扔鉛球，全靠胳膊。投籃是用腿的——蹲下去，勁兒從腳底板上來，過膝蓋、過胯、過肩、過肘，最後從指尖出去，是一條線。你中間斷了，球就短。」
李志磊再投。球磕了後沿，在筐上轉了兩圈，滾出來。
「這個是猶豫。出手那一下手腕沒壓到底，你心裡怕投大了。」
第三個球出手偏得離譜，直接磕了籃板。
梁天豪沒忍住，別過臉去。
「這個呢？」李志磊自己都臊得慌。
「這個……」梁天豪咳了一聲，「這個是你自己都沒想好往哪兒扔。」
他站到罰球線上，連球都沒運，接球，屈膝，抬球，出手——膝蓋幾乎沒怎麼蹲，球就出去了。
唰。
第二個，唰。第三個，唰。五個球，五個空心，動作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手型。」他掰開張志磊的手指，「掌心空出來，別把球坐死在掌心裡，你那是端飯碗。指根以上觸球，最後是食指和中指送它走。壓腕，壓到底，手別縮回來——對，就像你伸手進餅乾罐掏餅乾，掏完了，手停在那兒。」
李志磊照著做。第四個，第五個，還是磕筐。
第六個，球在筐上一點，掉進去了。
第七個，唰，空心。
「記住這個感覺。」梁天豪說，「投籃這東西，到最後就是記住——記住球離開指尖那一下是什麼感覺，然後重複，重複到你的手比腦子先記得。」
李志磊點點頭，彎腰去撿球，眼睛卻又飄向了場邊。
兩部手機並排放著。他那部舊諾基亞黑著屏，梁天豪的手機也安安靜靜。
「你能不能別老看？」梁天豪說，「你再看，它也不會自己響。」
「我沒看。」
「你剛投一個球瞟三回。」
李志磊訕訕地把球撿回來，罰了兩個，又忍不住扭頭。
就這麼熬了快四十分鐘。他剛把一個中投投出去，場邊「叮」地響了一聲。
李志磊整個人彈了起來。
梁天豪的手機還在板凳上震，他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一道影子已經撲過來——李志磊一把搶了過去，速度比斷克萊默那球還快。
屏幕上是一條群發簡訊。
【哥倫比亞大學男籃】梁天豪同學：恭喜你入選 2010-11賽季雄獅男籃 20人集訓名單。請於 9月 9日（周四）上午 9點到 Levien Gymnasium拍攝定妝照，請著深色上衣。——球隊辦公室
李志磊一個字一個字念完，念到「恭喜」兩個字的時候，嗓子有點發緊。
他把手機還給梁天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諾基亞。
黑屏。安安靜靜。
梁天豪接過手機，看了他一眼，沒說安慰話，自顧自走到三分線外，接球，出手，唰。又一個，唰。投著投著，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我這都急死了，你還笑？」李志磊瞪他，「你絕對是故意的。行，之前答應請你的大餐，泡湯了。」
「我笑我的，關大餐什麼事。」梁天豪聳聳肩，又投進一個。
李志磊站在原地，忽然反應過來——簡訊是群發的，既然開始發了，說明名單早定了，那張紙這會兒肯定已經貼在公告欄上了。
等簡訊算怎麼回事，自己去看。
他把球往筐里一扔，大步朝門口走。
剛走過中線，兜里「叮」地一聲。
李志磊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手忙腳亂掏出諾基亞，按開——
【摩根大通銀行提醒】您的帳戶今日入帳助學金退款 986.00美元，當前餘額……
「奶奶的！」他臉都皺成了一團，「害我白高興一場！」
梁天豪在後面笑得球都拿不穩了：「恭喜啊，有錢了！大餐這不就有著落了？雙喜臨門，算……一個半吧。」
李志磊哀怨地回頭剜了他一眼，轉頭繼續往大門走。
一步，兩步。
「叮。」
他幾乎是哆嗦著按開手機的。
【哥倫比亞大學男籃】李志磊同學：恭喜你入選 2010-11賽季雄獅男籃 20人集訓名單。請於 9月 9日（周四）上午 9點到 Levien Gymnasium拍攝定妝照，請著深色上衣。——球隊辦公室
他盯著屏幕看了兩遍，確認那個名字真的是「李志磊」三個字，才慢慢轉過身。
半場那一頭，梁天豪舉著拳頭，遠遠地沖他笑，這次沒再逗他。
「恭喜。」梁天豪說，「雙喜臨門。」
「那還用說。」李志磊把胸脯挺起來，聲音都亮了，「想吃什麼，你儘管點，我安排！」
兩人並肩往門口走。李志磊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砸在了牆上，緊接著是一聲壓不住的怒吼。
兩人對視一眼，推門走了出去。
第二章（建議章名：《四十七歲，二十五個空心》）
器材室門口的公告欄前，圍了三層人。
馬庫斯蹲在地上卷海報，腳邊散著膠帶和刷子，名單剛貼上去不久，膠帶紙的邊角還翹著。李志磊踮起腳，在人堆里找自己的名字——正數第四個，梁天豪；倒數第三個，李志磊。
他還沒來得及把那口氣松完，人群里又是一聲吼。
「我不服！」
一個鐵塔似的身影杵在公告欄前，額頭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比利，大二前鋒，綽號「野牛」，是全隊體格最壯的幾個人之一。他一拳砸在公告欄旁邊的牆上，震得那張名單嘩嘩響。
「這個夏天我一天沒歇過，天天在球館泡著！憑什麼把我踢了？我不服！」
馬庫斯抱著刷子往後縮了縮。助教卡洛斯趕緊湊上去，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語氣熟絡：「嘿，兄弟，消消氣。今年球隊是奔著錦標賽去的，標準自然比往年嚴，希望你能理解——」
戰爭，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