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比利一甩胳膊,「我又不是大一菜鳥,你告訴我,我到底哪兒不符合標準?」
卡洛斯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人群安靜了下來。
米勒從器材室里走出來,戰術板夾在腋下。他上下打量了比利一眼,聲音不高。
「三分,五點二十五球,你進了 8個,我的鋒線要 12個。」
「中投十五,你進了 6個。罰球最慘,十中四,四成不到。」
「你知道你站在場上意味著什麼?你往外線一站,防你的人敢直接縮回籃底下,我們五個人的進攻,變成四個。留你一個,等於我自己罰下一個人。」
比利梗著脖子:「我是搶籃板的!我是扛中鋒的!大前鋒憑什麼要投三分?頭一次聽說大前鋒的投籃標準這麼苛刻!」
「投籃是這世上最簡單的事。」米勒連戰術板都沒抬,「它不跟你比身體,不跟你講天賦,它只認你投過多少個。你二十歲了還投不進罰球,不是你不行,是你壓根沒練過。我沒時間替別的教練還債。」
「簡單?」
比利破罐子破摔了,索性挺直腰板,直面這個平時沒人敢正視的教練,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教練,那你呢?我聽說你當年也是打鋒線的。按你這套標準,你自己合格嗎?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憑什麼要求我們做到?」
空氣一下凍住了。
卡洛斯臉都白了,趕緊去拉他:「行了,別說了,跟我下去——」
「別動他。」米勒說。
他退後兩步,掃了一眼全場——留下的,拖著行李準備走的,全在。
眾人陸陸續續回到球場,誰都不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空球館裡迴響。
米勒脫下外套,扔給馬庫斯,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訓練服,朝計時台抬了抬下巴:「計時,十七趟。」
卡洛斯愣住:「教練?」
「我說,十七趟。」
那是給球員做體測的項目,邊線到邊線,十七趟全速折返。米勒自己走到底線,彎腰撐膝,像個二十歲的新秀一樣等哨。
哨響,他沖了出去。
李志磊靠在籃架邊,抱著胳膊,本以為教練只是做做樣子。
五十多歲的人了,跑得不快,可步子一點不亂,每一趟踩線、轉身、蹬地,都像拿尺子量過。到第十二趟,他後背的訓練服洇出一大片深色;最後一趟衝過線,他扶著膝蓋,喉嚨里喘得像拉風箱,汗順著下巴滴在新地板上。
比利臉上浮起一點冷笑——到底是老了。
米勒直起腰。沒坐,沒喝水,連口氣都沒勻,朝卡洛斯伸出手:「球。」
「教練,你先緩——」
「球。」
他接球,走上罰球線。
第一罰,屈膝,抬肘,壓腕。
「唰。」
空心。李志磊下意識在心裡數:一。
第二罰,唰。第三罰,唰。到第五個,卡洛斯不自覺站直了;到第八個,比利臉上那點冷笑僵住了。
第十球離手,米勒已經轉身往回走,球在身後空心落網,他看都沒看。
十七趟折返之後,十個罰球,一個沒丟,連籃筐都沒碰一下。
「這不可能……」旁邊有人低聲說。
米勒沒理,走到三分線內一步的四十五度,朝餵球的助教勾了勾手指:「傳。」
中投。五個點,每點三個,接球就投,不運球,不停頓。
唰,唰,唰。
他從右翼走到肘區,從肘區走到左翼,腳步不快,像在自家後院散步。十五個中投,每一個都在籃筐正中央落進去,籃網翻起一模一樣的白浪。
李志磊的手心開始冒汗。
他是打球的人,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梁天豪的跳投好看,起跳、舒展、滯空,那是天賦,是老天爺賞飯。
可米勒教練的投籃並不好看,沒有一個多餘動作,膝蓋彎的角度、手肘抬的高度、手腕壓下去的弧度,每一次都分毫不差,像一台機器在重複同一個零件。
那不是天賦。
那是同一個動作,在沒人看見的球館裡重複過幾十萬次,長進了骨頭裡。他扭頭看了一眼梁天豪——全隊投籃最準的人,這會兒臉上那股慣常的鬆弛也沒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米勒的手。
「三分。」米勒說。
五點,每點五球,二十五個。他忽然回頭,指了指比利:「你,來傳。」
比利愣了一下,撿起球,第一球又快又偏地砸過去——接球節奏一亂,職業投手也得調整半步。
米勒接球的瞬間腳步已經釘死,球沒停,抬肘就投。
唰。
第二球傳得更高,第三球傳得更低,第四球比利甚至在他出手的同時故意咳嗽了一聲。
唰。唰。唰。
第二十四球落網時,球館裡已經沒有一個人坐著。
最後一球,米勒沒接。他朝比利勾了勾手指:「過來,防我。」
比利紅著眼撲了上去。
米勒接球,三威脅,肩膀輕輕一晃。比利整個人重心被騙起半寸——就這半寸,他側身讓開撲來的手,起跳,出手。球從比利指尖上方半尺的地方飛過去。
唰。
二十五。
他把球丟給卡洛斯,彎腰撐膝喘氣,汗一滴滴砸在新楓木上。球館靜了兩秒,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起的頭,掌聲猛地炸開。
米勒抬手一壓,掌聲停了。
他走到比利面前。比利比他高半頭,這會兒卻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問我自己能不能合格。」米勒喘著氣,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很清楚,「我右膝蓋兩根鋼釘,左腳跟腱斷過一次。我打了十二年球,進過 NBA,拿過總冠軍戒指,可我現在,只是個52歲的老人。」
「但十七趟之後的十個罰球、二十五個三分,我現在、四十七,閉著眼都能完成。」
他撿起球,托在布滿老繭的掌心裡。
「因為我早就明白了——這東西對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它不認識天賦,不認識資歷,不管你大幾。你餵過它多少個夜晚,它就還你多少個空心。」
「我做不到的事,不會要求你們。」他把球輕輕塞進比利懷裡,「可我做得到的,你們沒資格跟我討價還價。」
比利抱著球,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的問題不是手,是你從大二起就認定鋒線不用練投籃,把偷懶當成了位置的特權。」米勒頓了頓,「名單我不收回。」
比利的臉一下白了。
「但球館的燈,這周每晚亮到十點。」米勒轉身往辦公室走,聲音飄過來,「想證明我看錯了,別用嘴,用球。明年這個時候,我給你一次重新考核的機會。」
走到門口,他停下,沒回頭。
「還有,都記住——這所學校上一次打進 NCAA錦標賽,是 1968年。你們的父親那會兒,還在為能不能看上一場轉播發愁。所有人都說哥大籃球是個笑話。」
「笑話講了四十二年。」
「我來,就是讓它在你們手裡,換個結尾。」
門關上了。
球館裡靜了很久。
然後是拍球聲。
一下,兩下。是比利。他抱著球走到罰球線,站定,出手,球砸在籃筐後沿彈出來,他撿回來,再投。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人默默走回場上,沒人說話,只有球鞋蹭著地板、籃球砸進新楓木的聲音,越來越密。
李志磊沒動。
他靠在籃架上,掌心全是汗,心跳得像剛跑完十七趟的是他自己。
二十分鐘前,他還在為名單上倒數第三個的名字竊喜,覺得自己熬出來了。可現在他明白了,那張名單不是獎賞,是一張欠條——欠的是十中六的罰球,欠的是兩個踩著線的及格分,欠的是這個四十七歲的老頭剛剛親手擺在他面前的、那道他連邊都還沒摸到的線。
他一直以為自己夠狠了——凌晨四點的河濱公園,空球館的人形靶,磨薄的鞋底。可剛才那個膝蓋里釘著鋼釘的男人,用二十五個空心告訴他:你以為的極限,在有些人那裡,只是每天的開始。
他摸了摸領口的銀墜。
奇怪,半小時前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名單」兩個字,此刻忽然輕了。他不怕自己在名單上了,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拿什麼配這個老頭?拿什麼配那個四十二年沒人敢碰的目標?
答案在球館四面八方響著:拍球聲,投丟了撿起來、撿起來再投的聲音。
李志磊直起身,走過去,從筐里撿了個球。
比利站在罰球線上,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名單上倒數第三個的新生,前天剛把克萊默防得拿不住球的那個。兩人都沒說話,比利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半塊罰球線。
李志磊站定,屈膝,出手。
球磕了一下籃筐,滾進去了。
梁天豪說,記住球離開指尖那一下,然後重複。
想想剛才的場景,米勒教練投籃時的風姿仍然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此時的李志磊,失神的愣在原地,沒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充斥在腦海中的竟然全是這位50多歲魔鬼教練教練帶給自己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