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緩緩收回焦慮和哀思，又問道：「昭雎可還在勸王？」
昭雎？
陳禾回憶了一番當日在朝堂見過的人，又檢索了一遍從各種情報渠道得到的消息，終於對得上這麼個人。
於是說道：「啊，昭大夫還在勸王，不過說話卻不怎麼管用了。」
「哦？你居然連這都知道！」屈原看向陳禾的目光更加好奇。
陳禾知道他好奇啥，只得說道：「商人，多少有些門路，否則也沒法在郢都做營生。」
「想來女子不是尋常商人......」屈原嘴角牽了一下，又問道：「公子蘭呢？」
「聽聞親秦。」陳禾回應道。
公子蘭，太子橫之弟，正兒八經的公子，這個時代的公子可都是正規公子，可不像後世那般，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叫公子。
「嗯，」屈原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接著卻又說道：「不過女子這茶餅，就免了吧。」
「些許茶餅不值錢，這茶與尋常茶不同，乃是炒制之法製成，以沸水澆之而飲，味清醒神，正適合讀書犯困時飲用，屈大夫為楚國殫精竭慮，我心中佩服，小小茶餅不成敬意，便請不要推辭了。」
陳禾說著，朝季魯鏑擺擺手，後者會意，立刻從小芳手中拿過茶餅遞給屈原。
「如此也罷。」屈原微微點頭。
見屈原接住，陳禾拱手道別。
上了車，陳禾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掀開簾幕，朝屈原道：「敢問屈大夫，可作了《天問》？」
「女子說什麼？」屈原一愣。
「無事。」陳禾見其反應，就知道沒寫出來，應該是後期才寫的，如今屈原似乎都沒到四十。
陳禾之所以由此一問，主要是想著如果屈原寫了，便看看是否能與之探討一番，看看屈原對宇宙本源和人類命運有什麼看法。
畢竟在泱泱中華上下五千年中，《天問》是詩人第一次以個體生命的體驗，向整個宇宙、歷史和傳統發出的空前絕後的靈魂拷問。
其發出的拷問，就算到了現代，許多問題也回答不了，其哲學思考領域之廣，當真前無古人。
可惜，現在的屈原似乎還沒到那個境界，要不然陳禾還真想知道，天問是不是也如同這個時代的其他詩歌一樣，是唱出來的。
這一趟見到屈原，雖然沒說什麼重要事情，可起碼混了個臉熟，到時候屈原回郢都任職，去找他就方便多了。
對陳禾來說，這就是收穫。
辭別了屈原，陳禾一行人一路往方城方向趕。
進入方城區域，地形就從平原變成了丘陵，丘陵官道不比平原地區，車馬也隨之慢了下來。
實際上楚國的地方強盜挺多的，原因是它地方大，管控力度偏低，山林中隱匿的賊窩不少，平日裡打劫往來商旅為生。
不過或許是帶有護衛，或許是運氣好，陳禾一行走了六天抵達方城，並未遇到攔路打劫的匪徒。
方城，這地方是楚國北方第一防線，去年發生了齊韓魏準備攻打楚國的事，所以盤查也比較嚴。
不過商隊往來仍然正常，報上貨單之後，見護衛的短劍加皮襖配置都正常，守關司馬便放行了。
進到宋境，又是一次盤查。
不過宋國也十分重視商旅，對商隊的態度非常好，入境十分方便。
當然，商隊還是需要按照貨物價值交關稅，不過宋國商業發達，關稅要的不多，跟齊國一樣，只收貨值的百分之二。
就連市租稅也同齊國一樣，徵收了關稅就不會重複徵收市租稅，除此之外，其他國家都是重複徵收的。
哦，楚國的免稅封君在楚國除外，秦國商稅最重，關稅就給你徵收超過10%，上不封頂。
不過宋國雖然跟齊國一樣不重複徵收市租稅，可過關隘還是需要納稅的，這玩意就跟過路費一樣，商隊過關都得交。
陳禾的小商隊從方城入境宋國，一路走到宋國都城睢陽，也就是後世的商丘，一共七處關隘，交了二十八枚宋布幣。
折算成蟻鼻錢大概兩百二十四枚，不過若是算上貨幣兌換的損耗，還不止於此。
在進入宋國國境的時候，陳禾讓季魯鏑去換了一些宋國貨幣，不過並不多，畢竟之後還要去齊國，若是都兌換成宋布幣，到時候兌換成齊刀幣，又得損耗一次。
主要還是這個時代忒坑，各國都有自己的貨幣，宋國更是什麼貨幣都用，齊楚燕韓趙魏秦以及宋國自己的小額貝幣，簡直亂糟糟。
不過在其核心，比如都城區域，還是要用宋國自己的貨幣，這也是陳禾兌換一些宋國貨幣的原因。
可最坑的是，各種貨幣卻都沒有固定的兌換數額，反正兌換貨幣必定虧損。
對比起來，宋布幣比楚殊布便宜一點，算上兌換損耗，一枚楚殊布也就是楚大布幣差不多就能換一枚宋布幣，巨虧。
陳禾倒是帶了好多箱郢爰，不過那東西是天下硬通貨，沒必要拿出來換。
交完過路費，陳禾一行人從郢都出發後的第二十三天，終於抵達睢陽城。
宋都睢陽雖沒有楚國的郢都大，面積也就只是郢都的十分之一，人口也沒郢都多，十幾萬而已，但商業卻極其繁榮。
城內商業市場繁華，各國商人絡繹不絕，商人旅人多，客舍自然也繁多，商業發達的城池，人流量大、個人自由度也相對高。
宋國繼承殷商遺風，重視商業，睢陽就是名副其實的商業城池，裡頭百工之肆林立，各行各業都有，種類比郢都的還要齊全。
不過睢陽在總體上肯定比不過戰國七雄的都城，它之所以富，是因為它是宋國的商業網城市之一，另外兩個是陶邑和彭城。
前者是天下之中的中級商埠，後者是水運節點、江東都會，與睢陽發達的手工業一起構成宋國商業網，三者疊加就可以跟戰國七雄的都城相比了。
哦不，燕國都城薊城比不了睢陽，薊城比睢陽還小，人口也不多、經濟也比之其他都城落後，屬於在經濟和城鎮規模上最沒牌面的戰國七雄都城。
從人口與面積論資排輩的話，在這個時代，臨淄獨一檔領先，屬於全球最大最繁華城市，第二檔是魏都大梁、趙都邯鄲、秦都咸陽、楚都郢，第三檔韓都新鄭，最後是睢陽、彭城、陶邑這些，然後才是燕都薊城、魯都曲阜......
話說回來。
抵達睢陽入住客舍之後，陳禾便給季魯鏑一筆錢，安排他出門暗中探訪，看看是否能打聽到莊周的消息。
莊周既然是隱居，估計不會在睢陽城中，不過還是要先從睢陽開始，這裡商業繁華，各國商人眾多，消息自然也最靈通。
郙承沒來，現在能給陳禾辦事的靠譜人員，就剩下季魯鏑了。
商隊裡的其他人大字不識一個，陳福倒是還算可以，卻同樣不認識字，當個車夫照看一下馬匹、看個家之類的還行，出去打探消息就不夠用了。
八個護衛自不必多說，至於小芳......挺單純的女孩，能幫陳禾處理一些日常的瑣事就不錯了。
這麼一看，陳禾感覺還得感謝鄂君啟，是那傢伙往自己家裡塞了個門客，要不然現在自己連一個可用之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