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真能這樣描述？
我們真的看見了道？
數學真的是道的語言？
藺且怔怔地看著地上最後的數學式，剛才從一加一開始的過程他都看了，每一步都無比清晰，只要一加一等於二是對的，那麼這就是答案，就是這句話裡頭的「道」的精確表述。
莊周也僵在那裡看著地上的表達式，數術他當然知道，可先前與惠施辯論，卻從未往這方面想。
莊周敢肯定，作為當初提出「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詭辯的惠施，也從未如此想，要不然就不可能只是說說了。
難道，「道」真的可以精確描述出來？
莊周很想說研究這個沒用，還不如把木棰丟火里燒了煮飯，可陳禾這一出雖說是以惠施之言舉例，卻是從另一個從未有過的角度分析。
說錯是，更不能，除非否認一加一等於二。
季魯鏑更是驚呆了，他從未想過這個被鄂君看上的女子，居然有如此學問。
從開始說格物到如今的數學，所有講解季魯鏑都聽進去了，他發現這些道理真的淺顯易懂，而且那數學的演示不簡單，認真思索之後卻也能理解。
「也就是說，我也能理解『道』？」季魯鏑瞥向陳禾，滿臉不可思議，若是如此，豈不是相當於傳道？
莫非，先前所說的雲夢神女不是玩笑話？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佇立良久的莊周發出一聲長嘆：「不想我這都快入泥土的年歲，竟還能見到這般見解，如此學問，一聲先生卻是當得。」
頓了頓，他轉向陳禾：「你此番說辭，應該不是你那格物之學的全貌，數術之學怕也如此。」
陳禾點頭，毫不客氣地說道：「那是自然，格物之學，下至草木屎溺，上至日月星辰，天地萬物皆為格物之對象，而格物所得之理，用於農則民豐，用於商則萬利，用於工則器械鋒銳，天下萬物，盡在格物。」
「格物之理，以數學計之，兩門學問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此兩門學問，便也是我所知之學問，今欲廣傳天下，奈何無有渠道，故而來尋先生。」
莊子見陳禾又提這個，哈哈大笑：「雖僅管中窺豹，我卻也知你這學問非同尋常，可你找我卻是找錯了，我可不是什麼名滿天下的賢者，只是一鄉野村夫，泥里躺來泥里去罷了。」
陳禾來這世界這麼久，自然也知道莊子並沒有後世那般出名，要是惠施還在就好了，可惜。
「我自然知曉，所以這不是要找先生一起去尋孟夫子嘛。」陳禾也笑呵呵道，「反正先生在著書，在蒙地著書也是著，去齊國著也是著，此番與我去臨淄，也好讓天下人知道先生之大道。」
「再說了，我有的是錢，著書之事完全不用先生操心，到時候給你弟子藺且找幾個幫手，可不比如今快多了？」
「先生就別拒絕了，我知道先生不喜朝堂束縛，只想逍遙世間，我這不也沒說要去求官嘛，先生不如就陪我瘋狂一把如何？」
「哦？如此說來，你已做好了計劃？」莊周眉頭一挑。
陳禾湊到莊周旁邊：「那是自然，先生放心就是，屆時進了稷下學宮，你只管去跟那群士子論道，我可聽說了，那稷下學宮的田駢與環淵也是道家學士，他們對道家之言似乎與先生大不同，要不咱們去看看？」
莊周見陳禾湊那麼近，退開一步：「哎，看樣子老夫晚年是沒法逍遙自在了。」
「哈哈，痛快，這才是我心目中逍遙隨行的莊子嘛。」陳禾喜上眉梢，轉頭對小芳說道，「小芳，去幫藺且先生收拾一下需要帶走的書籍。」
「是。」小芳應下，然後看向藺且。
陳禾又對季魯鏑說道：「你現在即刻趕回睢陽，叫上四個商旅護衛，再租幾輛馬車來。」
「明白！」季魯鏑行抱手禮，便轉身走出小院。
陳禾補充道：「你直接騎馬去，比駕車快。」
季魯鏑再次應道：「坊主放心，我去去就回。」
莊周見狀吐槽道：「你這女子也忒急了。」
「我怕先生你反悔啊，趕緊的，什麼東西需要帶快挑出來，一會季魯鏑回來立刻裝車。」陳禾說著就向茅草屋走去，一點沒客氣。
一打開門，卻見裡面窮得可以，基本上除了睡覺和煮飯的地方，就剩竹簡了。
哦，還有幾雙編好的草鞋，幾頂草帽，幾個破木桶，一罐不知道還有多少米的米罐。
「先生啊，你這家徒四壁啊，也不用帶什麼，就把那堆編好竹簡搬走得了。」
轉頭走回小院，陳禾看向還沒動的藺且：「藺先生應不是與先生住一起吧，要不你現在回家收拾收拾？或者告訴家中妻兒一聲？」
「不敢當先生一說，陳先生喚我名便可。」藺且拱了拱手，而後看向莊周。
「那便一起走。」莊周點頭道。
見他發話，藺且才動起來，進屋幫忙收拾東西。
說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東西收拾，真就剛才陳禾說的竹簡，以及幾件破衣裳而已。
風風火火，一下子就搞定了。
藺且也回了一趟家，回來的時候，手中已經多了一個包袱，但也僅此而已，他連一把士子佩劍都沒有。
看來跟莊周一樣窮。
藺且回來後，趁著季魯鏑還沒回來的時間，三人便有針對格物之學，進行了一番探討，主要是陳禾講，莊周和藺且聽。
到下午，季魯鏑才帶了兩輛馬車來到。
話不多說，見車馬準備好，陳禾便直接讓人把竹簡都搬上車，而後同莊周、藺且一起，返回睢陽。
來到睢陽的時候已經夕陽西下。
在準備好的客舍休息一天後，第二天陳禾便領著莊周、藺且去集市，一番金錢砸出去，給兩人買了幾件衣服回來。
之後又是一番吃吃喝喝，莊周一邊說陳禾腐敗，一邊吃得津津有味。
這個時代的士子出門很容易，跟當地衙門報備一下，說是去遊學就行。
吃飽喝足，莊周和藺且又美美在豪華客舍休息一天，第三天早上，便跟著陳禾的隊伍一起，向魯鄒之地進發。
車行在路上，陳禾打開輜軿車前後簾幕，朝莊周藺且所在的輜軿車喊道：「藺且啊，前天我在先生小院說的那些話你都記住了吧，到了齊國，記得給我去吹啊。」
藺且正給莊周駕車呢，聽陳禾這麼一喊，嘴角不自覺地抽動幾下。
昨天在睢陽集市買東西的時候，陳禾就叮囑過他，到了臨淄，一定要把那段事跡吹出去。
為此，陳禾還特意在客舍給他補課，就是為了讓他記住那數學推算的過程和結果。
在這個時代，為什麼有時候明明只是兩人對話，他們的故事卻廣為流傳，那肯定是要有人吹出去的嘛。
當初跟莊子說那些話的時候，在場也就季魯鏑、藺且，小芳就算了，陳禾自然要讓他們去吹，否則天下人怎麼知道自己與莊子對話過？
吹得越傳奇，到時候自己越能做實奇女子的名頭。
不僅要記錄與莊周的對話，陳禾還打算把孟子算上，孟子雖然也不受君王待見，但在學術領域，可比莊周出名太多了，弟子也多。
不過要拉上孟子，還得計劃一番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