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起初只是寥寥幾聲,仿佛隔著山水,試問歸期。
繼而弦音漸起,清越之中藏著幾分蕭索,江上暮色也隨琴聲漸深。
曲非煙挨著石柱坐下,她聽過多次爺爺彈琴,卻很少聽到這般悲傷曲調。
忽而柳林後傳來一縷簫音,音調婉轉淒涼,恰從琴聲轉折之處接入。
似斷還續,隨風而來。
曲洋手指微停,隨即撥弦相應。
一個人影從柳林中走出,手持洞簫,衣角隨風輕動。
「師父?」
米為義猛然回頭,看到來人,頓覺驚訝不已。
劉正風向他微微頷首,亦沒時間與他說話,口中簫音不停。
曲洋臉上露出笑意,兩人一坐一立,相隔不過數丈,卻仿佛隔著這江水春色,等了許久。
琴聲由緩轉急,簫音隨之低回,一輕一濁,一引一彈,彼此相應。
水聲拍岸,柳葉輕搖。
遠處最後一隻歸鳥掠過江面,轉眼沒入薄暮。
何三七倚著亭柱,閉上眼睛,享受著難得的琴簫和鳴,人間雅事。
曲非煙方才有些緊繃的情緒,也逐漸放鬆下來。
一曲未終,卻被人從中橫斷。
「啪啪啪!」
岸上忽然響起幾聲掌響,「好!好!好!劉師兄簫技卓絕,可惜只有曲長老聽得懂。」
劉正風手指一停,琴聲也隨之止住。
江風依舊,方才不甚分明的水聲,此時忽然清晰起來。
石徑上走下二人,前面一人身形瘦長,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從劉正風臉上轉移到曲洋身上,嘴角含著笑意。
另一人落後半步,身形魁梧,步履穩健,一步步碾過碎石,內外兼修的高手。
仙鶴手陸柏。
大嵩陽手費彬。
嵩山十三太保。
「米師侄,信送到了。」
一句話讓米為義心頭驟然發緊,此時嵩山劍派的人到了,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自家師父與魔教長老琴簫和鳴,好不快哉!
結果卻被嵩山劍派正好看到......
完了,全完了。
「你...你們怎麼......」
米為義一瞬間想了許多,甚至懷疑了一下陳落。
但又甩開這個想法,陳落若是有心相害,之前便不會告知曲洋的事情......
陸柏和費彬,如何知道今日之事?
費彬徑直往亭側走了幾步,與此同時,柳林里又出來四人,一人提刀,一人短刃,另外兩人手中空著,並未露出兵刃。
嵩山十三太保,只有丁勉、陸柏、費彬是左冷禪師弟。
剩餘都不是嵩山培養,皆是帶藝來投,左冷禪在這方面確實氣量夠大,傾囊相授,不吝嗇自家絕學,難怪有這麼多江湖好手給他賣命。
相比之下,其他劍派簡直是敝帚自珍的令人髮指。
令狐沖這個大徒弟,居然沒學過紫霞神功。
整個華山派只有岳不群和寧中則修煉紫霞神功,你不沒落誰沒落?
其他幾派也相差不大。
陸柏看著劉正風,輕嘆一口氣:
「唉,左師兄原還不願相信,劉師兄正人君子,怎會與魔教交往。」
「陸某也不敢相信,可惜可惜,你讓左師兄失望了。」
劉正風神色稍變,收起洞簫道:「陸...師弟,此事與你想的不同。」
「確實,所以劉師兄隨我們回去,向左師兄說個清楚,如何?」陸柏笑笑,抬手指向曲洋:「曲長老也一同走一趟吧。」
曲洋冷哼一聲,劉正風上前一步:「劉某與曲兄相交,只為音律之道,並無旁事。」
「嘎嘎嘎,劉師兄...你覺得,此話交代得過去嗎?」
陸柏仿佛被這句話戳中,嘎嘎狂笑。
「我自知有違門規,願擔其責,但曲兄...以及在場的後輩弟子並不知情。」
「擔責?」費彬忽然冷笑,「你既願意擔責,那便不要擋路,都帶回去受審。」
他身形一動,右手抓向米為義肩頭。
米為義本能向後退去,但功力差距太大,費彬速度極快,眼看著五指便要按在胸口,一線劍光忽然橫在腕前,劉正風長劍出鞘,費彬手腕翻轉,掌緣拍向劍脊。
大嵩陽神掌,掌力剛猛霸道,內外兼修。
「當!」
長劍一震,劉正風順勢橫移一步,卸掉力道,劍尖從掌下穿出,直指費彬肩頸。
這一劍來得極快,三十六路迴風落雁劍,其中之一,竹徑迴風,旋身回劍,借轉身之勢反撩敵腕,由守轉攻。
費彬沒想到劉正風如此果決,直接出殺招,他左手護在胸前,準備硬挨一下,也要搶得先機。
但劍鋒臨身,忽然偏了寸許。
「嗤!」
衣袖裂開。
劉正風收劍後退半步,神情閃爍,「費師兄,事情尚未說清......何必刀兵相見?」
他突然手下留情,讓費彬臉色更陰沉,未等他話說完,左掌已然迎面壓上。
掌勢平直,勁風渾厚無比,劉正風只能橫劍即退,費彬一步步搶進,右掌緊隨而至,兩掌前後相接,如浪濤拍岸,不容片刻喘息。
大嵩陽手!
劉正風連連後退,使出迴風落雁劍,才將掌勢逼開。
只是一讓再讓,已經失了先機。
「劉賢弟!」
曲洋猛然起身,掌力一揮,數道琴弦猛然從袖中崩出,迫得費彬稍稍轉向。
陸柏卻早等這一刻,身形一晃,已攔在曲洋面前。
五指屈起,點向胸前死穴。
右掌扣住曲洋遞出的手腕,掌指開合,如鶴喙啄食,專取關節要穴。
仙鶴手!
曲洋翻腕卸力,肩頭一沉,掌力驟然由下而上,直奔陸柏胸口。
「魔教長老的本事,陸某早想領教。」
陸柏口中說著,腳下已換了方位,二人掌指相交,衣袖被勁風擊得獵獵作響。
何三七想要護著曲非煙後撤,但陸柏和費彬帶來的持刀漢子已迎面搶來,單刀橫斬,封住亭口。
另一名使短刃的漢子繞向米為義,抬手便刺。
他們本就是邪道高手,歸順嵩山之後,出手依舊狠辣。
轉眼間,原本琴簫和鳴,絲竹管弦之聲的江邊,已儘是刀兵之禍。
劉正風被費彬纏住,幾次想要脫身,費彬立刻搶攻。
可一旦劉正風劍鋒逼近,便開始猶豫不決,費彬亦能借著這份猶豫,脫險反攻。
幾招下來,劉正風反倒落入下風。
「呵呵,劉師兄有這份本事,為何自甘墮落與魔教為伍?」
費彬一掌盪開劍鋒,左手已抽出長劍。
嵩山劍法剛猛大氣,劍勢一展,連著三劍劈落,將身前數尺籠罩。
衡山劍法以奇詭、快速著稱,不擅力道,劉正風不得不側讓幾步,也正是這一讓,讓費彬瞬間搶到米為義附近。
米為義肩傷未愈,正與那使短刃漢子苦鬥,忽感頭頂一股勁風壓下。
回頭時,費彬長劍已至面前!
「師父!」
米為義發出一聲吼叫,心中已有死志,劉正風猛然踏步上前,長劍勉強低出數尺。
「叮!」
長劍相交,費彬劍鋒偏轉,仍將米為義肩頭劃出深可見骨的劍痕。
劉正風扶住弟子,「為義...唉......」
他看著米為義肩頭血漬,整條臂膀都快被斬下,快速點了幾個穴位,掏出丹藥,快速服下。
此時此刻,他眼中神色變了。
昨夜陳落說的話,他還記得清清楚楚,如今想來,確該如此。
他念及五嶽劍派的情誼,但對方卻只想要他......以及門下弟子,家中親人的命。
還有曲洋和小孫女曲非煙!
罷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