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岸林中。
陳落腳下躺著兩具屍體,眼中最後一點遲疑也隨之消失。
他做的一切都是不想將泰山卷進來,也是給自己留一個避禍之地。
但此時,顯然已經沒機會了。
劉正風和曲洋被拿住,接下來便是質問天門,交人還是不交?
「唉,為什麼你們要逼我?」
「我只想安穩發育啊。」
亭外,黑衣漢子將曲非煙拖著又退一步,口中喝道:「何老頭,棍子丟了,自封大穴。」
何三七手已經舉起,快要落在自己胸前的時候,突然停住。
漢子眉頭一擰,正要再壓刀威脅。
看他正對江面,眼前突兀的亮了一下。
暮色薄霧之中,一點光芒極淡,仿佛水底殘留的半片落日被風吹碎,又在波紋里緩緩凝聚。
他本能地抬眼,遠處似乎多了一道人影,卻又看不真切......
長劍斜垂,劍鋒映著水色,時隱時現,仿佛離得還很遠。
下一瞬,那點光芒移到面前。
快慢遠近,仿佛在這一瞬間錯位了。
黑衣漢子心頭猛地一寒,想要將短刀割下。
晚了。
此前諸般光影盡數散去,沒有層疊劍影,亦沒有上下翻飛的劍招。
只有一劍。
月落江清,夢醒無聲。
劍七,一夢浮生。
「噗!」
劍鋒從側頸切入,斜貫喉嚨。
黑衣漢子張大嘴,手上力道瞬間消散,陳落已抓住曲非煙後領,將其向後一帶,長劍隨之橫抽,鮮血噴在亭外柳根上。
黑衣漢子的身子也被這一劍帶得轉了半圈,隨之撲倒,只發出幾聲漏風的嗚咽。
從光芒乍起到屍身倒地,不過一兩息時間。
陳落將曲非煙推向何三七,待他退走,曲非煙一個踉蹌被何三七接住,她看向蒙面之人,眼睛瞪得很大:
「陳......」
「速退!」陳落打斷她。
「什麼人?好膽!」
陸柏身形一縱,五指如鉤,直撲陳落面門。
但曲洋卻比他動手更早,袖口一震,數點烏光貼著暮色飛出,直取陸柏胸腹。
陸柏聽見那細微的破空之聲,寒毛倒豎,半空之中強行擰身,抽劍出鞘。
「叮叮叮叮叮!」
黑針連續撞在劍身,火星四射。
他連擋數針,腿上一麻,臉色大變,低頭看去,一截烏黑針尾已沒入小腿。
黑血神針。
曲洋一擊得手,身子也猛然一顫,再度嘔血,激發數十枚黑血神針,用了全身內力,牽動傷口。
但他絲毫沒有在意,此時此刻再不能給對方半點餘地。
陸柏急點腿上穴位,先封住毒血上行,喝道:
「師弟!殺出去!」
費彬已經提前動了,他見陳落一劍殺人,便知這青年劍法古怪,打起十二分精神。
此時陳落撲殺上來,他長劍順勢橫掃,勁力貫穿劍脊,一劍接一劍,宛如重山疊嶂向前壓去。
嵩山劍法氣象森嚴,不問虛實,也不管是否幻劍疊影,只將身前幾丈盡數掃空。
陳落足尖輕點,退至幾步之外。
「劉正風!你個慫貨,還不動手!」
這一聲怒吼發出,劉正風已從身後攻來。
費彬只得劍鋒一轉。
同時費彬心中無比清楚,蒙面青年不過仗著劍法偷襲,真正攔住去路的是劉正風和曲洋,只要將劉正風殺傷,便能與陸柏一道脫身。
他心中想著,神思不在。
劉正風已然從他劍法空隙之中鑽入。
「噌!」
肩膀中劍,劉正風一劍挑,大片血肉隨著衣袖飛起。
費彬痛吼,左掌推出,掌風尚未及身,劉正風以身法挪移,讓開掌風,看似退,實則進,劍鋒順勢迴轉,身影交錯,寒芒乍隱,真假相生,出沒無常。
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式?
費彬心頭大駭,他也只聽過這門劍術,並未見過,根本來不及護身,拼盡全力向劉正風胸前按去。
這一下毫無保留,想以死換死,賭劉正風不肯同歸於盡。
但劉正風眼中閃過狠厲之色,他腳下錯開半步,身子向右一偏,將心口要害讓開。
劍鋒則順著費彬擋在胸前的手臂,徑直刺入。
「砰!」
費彬的掌緣擊在他左肩之上,劉正風肩頭劇痛,整個人向後跌去,喉間一股腥甜噴出。
但長劍已穿過費彬手掌,穿入右胸,直接將他完全洞穿,血也噴了一臉。
劉正風抽劍,連退三步。
以劍拄地才穩住身形。
費彬連撞亭柱,左手長劍早已脫落,胸前鮮血迅速擴散。
低頭看了一眼傷口,似是不敢相信,方才那一掌,以他對劉正風的了解,劉正風必然會躲開,但這一次......
「劉正風...你真敢......?」
費彬身受重傷,但內力雄厚,居然還能支撐著說話。
劉正風卻沒時間回答他,陳落踏步走近。
費彬目光轉向他,眼中怨毒更濃,左手按住胸口傷口,聲音斷斷續續,仍強撐著一口氣。
「你真以為殺了我,便沒人知道你泰山......」
「泰山泰山,居然有你這種弟子,沒想到......」
「但我來時便在外面布置了人手,他們自會......稟報左師兄......」
「你!還有天門那個老東西,全都跑不掉。」
陳落慢慢走過,從袖中抖出兩樣東西,落到費彬面前,一個染血的錢袋,一節繫著細繩的竹管。
費彬眼神忽然定住,這是嵩山派的信物。
二人一人守在渡口上游,一人守在通往鎮子的小路,若此處有變,二人便分頭離去,前往嵩山報信。
「我沒殺錯吧?」
陳落開口,他雖然蒙了面,之前露過劍法,對方能猜到身份也不奇怪。
費彬嘴唇顫動,胸前起伏越來越急:
「你……」
剛要說話,一掌落在面門。
「費師叔,我最恨人打小報告了。」
「左大師伯我可惹不起,只能先送你走了。」
費彬手掌抬到一半便無力垂下,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陳落轉身,看了一眼劉正風,這樣的劉正風,才有衡山劍派第二高手的風采。
之前的劉正風,早已沒了年輕時的銳氣,雖武功漸深,卻失了銳意進取之心,只想守著他那絲竹管弦之樂,了卻餘生。
蠢之又蠢!
還要正大光明的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這江湖是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
當你是東方不敗、風清揚?
若不是昨夜他以劉家全家,以及曲洋、曲非煙的性命威脅,劉正風還不敢下死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