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
蘇青有些好奇。
「此人,就是假冒李昂。
時間緊急,一時間看不出案件背後隱藏的秘密。
不過,假冒李昂的贗品,在這場陰謀里是關鍵棋子,必然知曉諸多隱情,我便將他帶了回來!」
聞言,蘇青也是點了點頭。
雖說,假冒的李昂身上沒有兵器,好像也沒有修煉過武學,無法通過熟練度,窺測到他身上的隱秘。
不過,蘇青得到神木王鼎,獲取到的大量熟練度。
這些熟練度,不僅僅涉及到煉製極樂蟲的毒術。
還有一些擁有著特殊能力的「毒」藥。
醉流螢,就是一種。
它是迷幻奇藥。
一旦服用之後,眼前會浮現漫天流螢紛飛的虛妄幻象。
記憶徹底錯亂,崩解成細碎殘片,晝夜顛倒、虛實難辨,心智一點點陷入麻木混沌,再無自主思辨之力。
趁著假李昂心神潰散、意識迷離之際。
蘇青催動自身超強的精神力,順勢牽引、編織重組那些破碎錯亂的幻境,將所有虛妄景象,盡數納入自己的掌控中。
瞬息之間,假李昂的神魂,恍如被強行拖拽入一片浩瀚森冷的虛妄天地。
蘇青以心神為筆,勾勒出神話之中,陰森可怖的十八層地獄。
森然刑具林立、陰風鬼哭四起,讓深陷幻境的假李昂,同時承受精神崩摧與肉身凌虐的雙重極致折磨。
漸漸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的假李昂,被無邊恐懼擊潰。
他渾身癱軟戰慄,如同剝皮土豆一般,毫無保留地將所有隱秘、整件陰謀的來龍去脈盡數和盤托出。
「一個月前,真正的松谿縣令李昂,查到了一樁五年前的舊案,牽扯到如今的杭州府同知王申漢。」
「五年前,王申漢尚且任職松谿縣令。
那年夏季陰雨連綿不休,西南江河水位暴漲,遠超歷年極值,河堤本就岌岌可危,隨時有潰決風險。」
「可王申漢非但不督率民夫加固堤防、防範水患,反倒利慾薰心,暗中指使心腹,大肆熬煮陳醋,又堆積柴火焚燒河堤堤壩。」
「烈火灼燒堤身,滾燙陳醋反覆澆灌滲透,硬生生改變了河堤石材與夯土的結構質地。
讓原本堅固的堤防,變得酥脆虛浮,根本無力抵擋洶湧洪流。
暴雨過境,河水暴漲,脆弱的河堤瞬間崩塌決口,滔天洪水席捲沿岸村鎮。」
「說來荒唐又諷刺,這是王申漢一手炮製的人禍,是他履職期間,無可饒恕的彌天大過。
可洪水肆虐、百姓流離失所之後,朝廷為救災安民,必然撥付巨額賑災銀兩、調撥海量修河經費。」
「王申漢藉機大肆虛報災情、謊報工程損耗,層層剋扣、百般貪墨,借著萬千百姓的流離苦難,大發災難橫財。」
「靠著這筆沾滿血腥與人命的黑金,他上下打點、疏通關節,非但沒有被追責罷官,反倒破格升遷,從松谿縣令一路坐上了杭州府通判,後來上任同知。」
「真李昂查清這樁陳年黑幕後,看著杭州府官場盤根錯節、官官相護的亂象,不敢輕信任何一地官員。
可這般驚天貪腐害民大案,又不能就此埋沒不報。」
「萬般無奈之下,他繞開地方官府,將搜集到的所有罪證密信,盡數送往杭州織造局,寄望織造局太監能直達天聽,揭發這場禍亂。」
「他萬萬不曾料到,當年幫王申漢壓下罪案、打通升官渠道的幕後靠山,恰恰就是杭州織造局的掌權太監!」
「密信落入敵手,王申漢與織造太監瞬間坐立難安。
他們深知私造水患、貪墨賑銀已是死罪。
李昂必須死,就是他們共有的念頭。
但是,若擅殺朝廷命官,更是株連九族的謀逆大罪。」
「二人一番暗中密謀,精心布局,這才有了假縣令替換真縣令,徹底抹除真李昂的痕跡,將這場滔天黑幕死死掩蓋。」
一番幻境供詞落下,在場眾人盡數駭然失色。
為了貪取賑災巨款,身居廟堂的朝廷命官,竟然不惜親手炮製天災、掘毀河堤,葬送萬千百姓家園性命!
費斌、彩戲師、細雨三人面面相覷,心底泛起徹骨寒意。
他們出身黑石組織,行走江湖,見慣了廝殺詭詐、陰狠歹毒,素來以為自家行事,已是世間至惡。
可此刻,相較這些大明官吏的貪婪嗜血,他們的江湖殺伐,不過是九牛一毛,渺小得不值一提。
蘇青心中,亦是生出無盡感慨。
前世,他閒暇曾閱《魏源集》,書中早有記載明清河工官場的千古潛規則:「久不潰決,則河員與書辦及丁役,必從水急處私穿一小洞,不出一月,必決矣。
決則彼輩私歡,謂從此侵吞有路矣。」
意思很簡單,河道安穩無災,便沒有修河、賑災的銀兩可以挪用貪墨。
是以這幫食民膏血的官吏,不惜暗中鑿洞掘基、毀壞堤體,人為製造水患,以萬民災苦,換一己富貴。
不對!
那被備倭軍抓住濟水盜呢?
他是怎麼回事?
如若不是他,蘇青根本不會來。
蘇青再次詢問,得到了一種答案。
「那人可能是李昂的書童。
當初,我們殺害真李昂,書童卻是消失。
他可能以自己為局,引錦衣衛出手。
畢竟,殺官造反的消息爆發,必定會引起關注。」
從假李昂口中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蘇青感慨與書童的忠義。
同時,他的語氣低沉,也是不免感慨:「這,還只是敗露出來的一樁舊案。」
「這世間被層層遮掩、深埋歲月、無人知曉、未曾敗露的人禍貪贓,又該有多少?」
感嘆之後,蘇青的聲音,也變得堅定起來:「只要被我見到,我就殺殺殺!」
……
「我可憐你們過得悽苦,特地為你們請來蠶娘娘,給你們富起來的機會,可你們反倒處處與我作對。
唉!可憐我這一片公心!」
這是田間地頭。
四下跪滿鄉民,人人垂首,面色愁苦,滿腔憤懣只敢壓在心底,敢怒而不敢言。
而說話之人看去不過三十餘歲,一身素色文士錦袍,衣料華貴。平日養尊處優,一張麵皮保養得光潔瑩潤。
此刻眉頭緊鎖,面色沉痛,一副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仿佛眼前一眾攔在田埂上的百姓,儘是不識好歹的愚民。
此人,正是杭州府同知王申漢。
王申漢身側,那長衫師爺捻著頜下鬍鬚,語聲帶著幾分惋惜:「令狐兄弟,這些百姓愚昧短視,只死死守著自家那一畝三分水田。
便是我等把道理掰開揉碎,講得明明白白,告知他們種桑養蠶產出的蠶絲,有杭州織造局作保兜底收購。
告知他們,一匹上等蠶絲可賣三十餘兩白銀,種桑養蠶收益較之種稻,足足暴漲數十倍。
他們依舊冥頑不靈,執意守著薄利的水稻。
真是辜負了我家大人,這一心為公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