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清晨,薄霧還未散盡,微涼的風裹著初夏的清爽,掠過長安街的林蔭道。
沈青雲背著一個半舊的黑色雙肩包,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深色休閒褲,腳上是一雙磨損輕微的白色運動鞋,臉上架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頭髮隨意梳著,褪去了往日中央巡視組組長的莊重氣場,活脫脫一個常年奔波、接地氣的本地生活博主。
他沒有通知任何人,沒有隨行人員,甚至沒有告訴秘書劉志偉自己的去向,只留下一張簡單的字條,便悄悄走出住所,打車前往燕京國際機場。
一路上,他靠在車窗邊,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海里反覆回想鄭春風和李元忠的叮囑,以及自己這些天搜集到的遼東省基本情況。
沈城作為省會,是遼東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也是老工業基地轉型的核心陣地,這裡的現狀,直接折射著整個遼東的發展困境與希望。
「師傅,麻煩快點,趕八點十五的航班去沈城。」
沈青雲對著計程車司機說道,語氣平和,沒有絲毫架子。
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笑著應道:「放心吧,老弟,這段路不堵,保證讓你趕上。看你這打扮,是去沈城旅遊還是探店啊?我看好多年輕人都背著你這樣的包,說是去拍視頻、做博主。」
沈青雲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順勢接話:「算是探店吧,想去沈城看看老工業基地的樣子,拍點市井煙火氣,也嘗嘗當地的特色美食。」
「沈城啊,那可是個有故事的地方。」
老師傅一邊開車,一邊打開了話匣子:「老工業底子厚,鐵西那邊全是老廠房,現在好多都改成文創園了,年輕人愛去打卡。不過要說煙火氣,還是中街、老北市那邊,小吃多,人也多,就是最近那邊在修路,走路不太方便。」
「修路?是市政改造嗎?」
沈青雲不動聲色地問道,指尖悄悄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下「中街、老北市周邊道路施工,影響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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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說是要提升市容,修了快一個月了,圍擋圍得嚴嚴實實,好多街邊小店都受影響,生意比以前差了不少。」
老師傅嘆了口氣:「本來那邊人流量大,小店全靠回頭客和遊客,這一修路,路不好走,遊客少了一半,不少店主都在抱怨,說沒人管他們的死活。」
「那施工進度快嗎?有沒有說什麼時候修好?」
沈青雲好奇的問道。
「快啥呀,我上個月去那邊旅遊,看工人磨磨蹭蹭的,有的地方半天就干一點活。問了一句,說是材料沒跟上,也沒人盯著,反正急不得。」
老師傅搖了搖頭:「咱們老百姓也不懂這些,就是覺得,修路是好事,但也得考慮考慮街邊商戶的難處,總不能不管不顧吧?」
沈青雲默默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是將「道路施工進度緩慢,未兼顧商戶利益」這一點補充在備忘錄里。他知道,市政工程關乎城市形象,更關乎民生福祉,一旦推進不力、考慮不周,不僅影響群眾出行,還會損害商戶利益,進而影響城市的營商環境。
………………
抵達燕京國際機場後,沈青雲順利辦理登機手續,經過安檢,登上了前往沈城的航班。
機艙內不算擁擠,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放下雙肩包,從包里拿出一個普通的筆記本和一支簽字筆,又掏出手機,點開提前下載好的沈城地圖,標註出自己計劃調研的地點。
鐵西老工業區、中街商圈、老北市、瀋北新區居民區,還有周邊的幾個區縣,每一個地點,都對應著他想要了解的重點問題。
航班緩緩起飛,衝破雲層,朝著沈城的方向飛去。
沈青雲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窗外,湛藍的天空中飄著幾朵白雲,下方是連綿的山川河流。他的思緒漸漸飄向遼東,飄向沈城。
鄭春風說過,遼東面臨產業轉型、經濟爬坡、幹部作風整頓等多重難題,而沈城作為省會,這些問題必然更為集中。
他此次微服調研,就是要拋開官方匯報的濾鏡,親眼看看真實的沈城,聽聽老百姓的真實聲音,摸清問題的根源,為後續赴任開展工作打下堅實的基礎。
兩個小時後,航班抵達沈城桃仙國際機場。
走出機場,一股溫熱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東北特有的爽朗氣息。
沈城的機場寬敞整潔,人流穿梭,有拖著行李箱的遊客,有舉著接機牌的親友,還有忙碌的機場工作人員。
沈青雲沒有停留,跟著人流走出機場,打車前往提前預定好的民宿。
民宿位於沈城老城區,靠近中街,交通便利,更重要的是,周邊全是居民區和街邊小店,便於他融入當地,開展調研。
「師傅,去中街附近的老城區,具體地址我發給你。」
沈青雲上車後,對著計程車司機說道。
司機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操著一口地道的東北話:「好嘞,中街那邊我熟。看你不是本地人吧?聽口音像是燕京來的。」
「嗯,第一次來沈城,想逛逛老城區,拍點視頻,做個探店博主。」
沈青雲笑著說道,順勢拿出手機,假裝對著窗外拍攝,鏡頭悄悄對準了路邊的街景和行人。
「探店博主啊?那你可得去鐵西看看,紅梅文創園、1905文創園,都是老廠房改的,拍出來有感覺,年輕人也多。」
年輕司機熱情地推薦道:「還有老北市,晚上特別熱鬧,有小吃、有表演,就是最近修路,有點亂。」
「修路的事,我在燕京就聽說了,影響很大嗎?」
沈青雲故作好奇地問道。
「可不是嘛,不光影響商戶,我們跑車的也受影響。」
司機皺了皺眉,對沈青雲解釋道:「本來中街那邊人流量大,生意好做,這一修路,圍擋擋著,車不好走,乘客也少了。而且施工的時候,灰塵特別大,周邊居民也有意見,投訴了好幾次,也沒見多大改善。」
「沒人管嗎?比如城管或者施工方?」
沈青雲不解的問道。
「管啥呀,城管來了就象徵性說兩句,施工方該咋干還咋干。」
司機擺了擺手,無奈的說道:「聽說施工方是有關係的,進度快慢全看他們心情,咱們老百姓也沒辦法,只能等著。」
沈青雲默默記下司機的話,指尖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施工監管缺位,群眾投訴無門」。
他知道,這種「有關係」「沒人管」的背後,很可能隱藏著幹部作風不實、權力尋租等問題,這也是他此次調研需要重點關注的方向。
………………
十幾分鐘後,計程車抵達目的地。
沈青雲付了車費,背著雙肩包下車,映入眼帘的是一條老舊的街道,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平房和兩層小樓,街邊擺滿了各種小吃攤和雜貨鋪,煙火氣十足,但也顯得有些雜亂。
民宿就在街道中段,是一棟改造過的老式居民樓,門口掛著一個小小的招牌,不起眼卻很有特色。
他走進民宿,前台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正低頭玩手機。
「您好,我預定了一間大床房。」
沈青雲說道。
小姑娘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著說道:「哦,你就是那個探店博主吧?預定的時候備註了。身份證給我一下,我給你辦入住。」
「對,打算在沈城待一個星期,拍點本地的煙火氣。」
沈青雲遞過身份證,順勢問道:「小姑娘,我剛來沈城,不太熟悉,你能不能給我推薦幾個本地人常去的地方?不要那種網紅打卡點,要真實一點的。」
「那你可找對人了。」
小姑娘接過身份證,快速辦理入住手續,對沈青雲介紹道:「本地人選地方,要麼去鐵西的老廠房,要麼去中街的小巷子,還有瀋北那邊的居民區,那邊有很多地道的小吃,還能看到真實的老百姓生活。對了,你可別去那些裝修華麗的網紅店,大多是坑遊客的,味道一般還貴。」
「謝謝小姐姐,那你知道中街修路的事嗎?什麼時候能修好啊?」
沈青雲好奇的問了一句。
「修路啊,快愁死我們了。」
小姑娘皺了皺眉,有點無語的說道:「修了快一個月了,說是月底修好,我看懸。我們民宿生意也受影響,以前每天都能住滿,現在一半都住不上,好多遊客聽說修路,都不來這邊了。隔壁的小吃店更慘,老闆說再這樣下去,就要關門了。」
「沒人向相關部門反映嗎?」
沈青雲有點不解,按理說這種事情反映肯定是有效果的。
「反映了有啥用?」
小姑娘撇了撇嘴,沒好氣的說道:「老闆們聯合起來找過街道辦,街道辦說這事歸市政部門管,讓他們去找市政;找市政部門,市政說材料沒到位,讓再等等。推來推去,最後還是沒人管。」
沈青雲點點頭,接過房卡,笑著說道:「多謝了,要是有什麼本地的新鮮事,或者好玩的地方,麻煩你再告訴我。」
「沒問題,你住二樓,房間收拾乾淨了,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
小姑娘笑著說道:「對了,晚上可以去老北市看看,雖然修路,但晚上還是有不少人,那邊的烤串、老邊餃子,都是地道的沈城味。」
「好,謝謝。」
沈青雲道了謝,背著雙肩包上了二樓。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窗戶對著街道,能看到樓下的煙火氣。
他放下背包,簡單整理了一下東西,拿出筆記本,將剛才從司機和民宿前台那裡聽到的情況,一一整理好,隨後換上隨身攜帶的運動相機,掛在脖子上,假裝成博主的樣子,走出民宿,開始了第一天的調研。
事實上,沈青雲的目的地是中街商圈及周邊小巷。
剛走出民宿,就看到街道兩旁圍著高高的圍擋,圍擋上印著「市政改造,敬請諒解」的字樣,但圍擋內側,卻看不到多少施工人員,只有幾台閒置的施工機械,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建築材料,顯得雜亂無章。
偶爾有幾個工人路過,也是慢悠悠地走著,沒有絲毫緊迫感。
他沿著圍擋旁邊的小路往前走,路邊的小吃攤、雜貨鋪大多大門敞開,但生意冷清,店主們要麼坐在門口玩手機,要麼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臉上滿是愁容。
沈青雲走到一家烤串店門口,停下腳步,假裝拍攝,對著店主說道:「老闆,拍一下你家烤串,方便嗎?我是探店博主,想拍點地道的沈城小吃。」
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臉上帶著疲憊,擺了擺手說道:「拍吧拍吧,反正也沒生意,拍了也能幫我宣傳宣傳。」
沈青雲拿起相機,一邊拍攝,一邊問道:「老闆,我看你家生意不太好,是因為修路的原因嗎?」
「可不是嘛,還能有啥原因。」
老闆嘆了口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以前這個點,門口早就坐滿了人,現在一天也賣不了幾串。修路修了一個月,我這店房租、水電費照交,收入連零頭都不夠,再這樣下去,真的要關門了。」
「那你沒找相關部門反映嗎?比如問問施工進度,或者能不能給點補貼?」
沈青雲看著他,奇怪的問了一句。
「反映了,有啥用?」
老闆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無奈:「我們周邊十幾家商戶,一起找過街道辦,街道辦說他們管不了,讓我們找市政;找市政,市政說施工進度不能改,補貼也沒有政策支持。推來推去,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那施工方就沒人監管嗎?」
聽到這句話,沈青雲繼續問道:「我看這邊施工的人很少,進度也很慢。」
「監管?誰監管啊?」
老闆嗤笑一聲,沒好氣的說道:「聽說施工方是市里某位領導的親戚,沒人敢管。他們想干就干,想停就停,我們老百姓只能自認倒霉。」
沈青雲心中一沉,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那你們就打算一直這樣等下去嗎?沒有別的辦法?」
「能有啥辦法?」
老闆嘆了口氣:「我們都是小本生意,沒權沒勢,只能盼著修路快點結束。要是再拖上一個月,我估計周邊一半的小店都要關門了。」
就在這時,旁邊一家雜貨店的老闆娘走了過來,接過話頭:「可不是嘛,我家店開了十幾年了,從來沒這麼慘過。以前每天能賣上千塊,現在一天就賣一百多塊,連房租都不夠。我去找過城管,城管說圍擋是市政統一安排的,他們管不了;去找市場監管局,市場監管局說這是施工問題,跟他們沒關係。」
「還有更可氣的。」
烤串店老闆補充道:「前幾天,有個商戶因為圍擋擋住了店鋪門口,想把圍擋挪一點,結果被施工人員罵了一頓,還說要是再鬧事,就叫人來收拾他。我們老百姓,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沈青雲默默聽著,一邊用相機拍攝,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知道,這些商戶的無奈,背後是基層部門的不作為、慢作為,甚至是權力尋租的問題。
市政工程本是惠民工程,卻因為監管缺位、幹部作風不實,變成了損害群眾利益的「擾民工程」,這讓他心中十分沉重。
離開烤串店,沈青雲繼續往前走,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中街核心商圈。
這裡雖然也有圍擋,但人流量比周邊小巷多了一些,不過相比於往日的繁華,依舊顯得冷清。他看到一家老字號糕點店,門口排著不長的隊伍,便走了過去,排隊的時候,和前面一位老大娘聊了起來。
「大娘,您經常來這家店買糕點嗎?」
沈青雲笑著問道,假裝整理相機。
老大娘笑著點了點頭:「是啊,這家店開了幾十年了,味道好,都是老沈城的味道,我每周都來買。就是最近修路,過來太不方便了,路不好走,還全是灰塵。」
「您覺得這路修得合理嗎?進度是不是太慢了?」
沈青雲聞言隨口問了一句。
老大娘皺了皺眉:「修路是好事,我們老百姓支持,但也不能這麼拖啊。修了一個月,沒見修出啥樣子,反而把路堵得嚴嚴實實,我們老年人出門都不方便。還有,施工的時候,灰塵特別大,窗戶都不敢開,家裡到處都是灰,投訴了好幾次,也沒人管。」
「那您有沒有找過相關部門反映這些問題?」
沈青雲繼續問道。
「找過啊,給市長熱線打了電話,接線員說會反饋給相關部門,但是過了好幾天,也沒人聯繫我,更沒人來解決問題。」
老大娘嘆了口氣:「我們老百姓也不知道該找誰,只能忍了。」
沈青雲心中愈發沉重,他知道,政務服務熱線,本是群眾反映訴求的重要渠道,卻因為部門推諉、落實不力,變成了「擺設」,這不僅損害了群眾的利益,更損害了政府的公信力。
他一邊和老大娘聊天,一邊記錄下這些問題,隨後買了幾塊糕點,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