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羊城已褪去春涼,晨間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省公安廳三樓辦公室的桌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沈青雲面前攤著跨境詐騙案的後續核查材料,紅色批註筆夾在頁縫間,青花瓷杯里的碧螺春早已沉底,茶水涼得沁手。
他剛在證據鏈補充建議上籤下名字,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
沈青雲淡淡地說道。
隨後,他就看見張瑞明提著黑色公文包站在門口。
這位羊城副市長兼公安局長穿著一身藏藍色警服,衣服熨得筆挺,領口系得一絲不苟,額角卻沁著薄汗,鬢邊的髮絲沾在皮膚上,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急促。
公文包的皮革還帶著室外的熱氣,顯然是剛從車上拿下來就直奔這裡。
「省長,這是杜曉峰案的全部初步調查材料。」
張瑞明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把公文包遞過去,對沈青雲嚴肅的說道:「包括出入境記錄、銀行流水、兩個女孩的身份核實,還有現場勘察報告,都整理好了。」
沈青雲接過公文包,拉開拉鏈時注意到張瑞明的手指還在輕顫。
畢竟牽扯的是江山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杜萬青的獨子,這個事情當然越謹慎越好。
「好。」
沈青雲點點頭,翻開了材料的第一頁。
杜曉峰的照片先跳了出來,染著淺棕色頭髮,眉眼間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張揚,嘴角叼著煙,背景是洛杉磯的街頭。
出入境記錄顯示,他上個月中旬從洛杉磯回國,入境口岸是深港國際機場,申報單上只填了「個人衣物」,沒有任何大額資產申報。
「兩個女孩的情況怎麼樣?」
沈青雲指著照片裡並肩站著的兩個年輕女孩,語氣平靜。
左邊的女孩扎著高馬尾,穿著露臍裝;右邊的留著長捲髮,戴著誇張的耳環,兩人都對著鏡頭比著剪刀手,眼裡滿是青澀的虛榮。
張瑞明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都是羊城音樂學院的大三學生,一個叫林薇薇,聲樂系的。一個叫蘇曼,舞蹈系的。我們查了她們的社交帳號和通話記錄,上個月月底,杜曉峰在羊城夜色酒吧認識的她們,那天杜曉峰開著蘭博基尼去的,一晚上花了五萬多,還送了林薇薇一個愛馬仕包,兩人就這麼搭上了。」
他翻開銀行流水單,指著其中幾行紅色數字:「從上周一開始,杜曉峰陸續給她們轉了八十七萬。其中五十萬是在太古匯買奢侈品的開銷,光給蘇曼買的一條鑽石項鍊就二十多萬。剩下的三十七萬,是給她們在珠江新城租公寓的租金和零花錢,房租一次性付了一年,三萬八一個月。」
沈青雲的手指在流水單上划過,一筆筆轉帳記錄清晰得刺眼。
零花錢、買包、租房,甚至還有一筆備註是「買奶茶」的轉帳,金額都有一萬。
他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
一個剛回國、沒有任何正式工作的年輕人,對兩個剛認識一周的女孩如此揮霍,這背後的資金來源本身就透著詭異。
「她們知道杜曉峰的父親是誰嗎?」
沈青雲抬眼,目光落在張瑞明臉上。
「一開始不知道。」
張瑞明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杜曉峰只跟她們說自己家裡是做工程的,後來上周三,他帶兩個女孩去江山市玩,路過江山市公安局大樓的時候,才隨口提了一句我爸在這兒上班,但沒說具體職位。不過看他出手這麼闊綽,兩個女孩應該猜到他家境不一般,也就沒多問。」
頓了頓,他補充道:「這都是我們在女孩的聊天記錄里看到的。」
沈青雲沉默著翻到現場勘察報告,黑白照片裡的跑車殘骸觸目驚心:銀灰色的保時捷側翻在橋墩下,車身變形嚴重,車窗碎裂,座椅上還殘留著深色的血跡,旁邊散落著幾個空的酒瓶和一袋未吸食完的搖頭丸。
法醫鑑定報告裡寫著:「三人均符合吸毒過量後高速撞擊導致的複合型損傷死亡,體內檢出搖頭丸成分,血液酒精濃度超標二十三倍,未見他殺痕跡。」
「現場真的沒有謀殺嫌疑?」
沈青雲手指頓在「未見他殺痕跡」幾個字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驚訝的問道:「比如剎車有沒有被動過手腳,或者現場有沒有第四個人的痕跡?」
張瑞明連忙解釋:「我們反覆勘察過三次,剎車系統完好,剎車痕跡只有五米左右,說明當時車速至少在一百八十碼以上,司機根本沒來得及反應;現場除了三個人的指紋和腳印,沒有第四個人的痕跡,而且橋墩上的撞擊點是正面碰撞,沒有二次撞擊的跡象,應該就是杜曉峰吸毒後飆車,失控撞上去的。」
沈青雲點點頭,心裡的疑雲卻沒散。
他對杜萬青的印象不錯,年前在全省公安局長會議上見過幾次,那人話不多,總是穿著舊警服,開會時坐在角落,發言時也多是講「基層警務」和「民警權益」這些東西,一副沉穩清廉的樣子,怎麼會養出這麼一個揮霍無度的兒子?
「還有件事,省長。」
張瑞明突然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我們查了杜曉峰名下的所有銀行帳戶,發現他在國內有三個帳戶,分別開在深港招商銀行、羊城工商銀行和江山市建設銀行,總餘額……超過三千一百萬。」
「多少?」
沈青雲猛地抬頭,手指捏著流水單的邊緣,幾乎要把紙捏破。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個剛回國的年輕人,沒有任何工作經歷,就算家裡是「做工程的」,也不可能有這麼多現金。
「三千一百二十萬。」
張瑞明重複了一遍,語氣凝重:「其中兩個帳戶是他回國後新開的,深港招商銀行那個存了一千二百萬,羊城工商銀行存了九百八十萬。江山市那個帳戶是三年前開的,裡面有九百四十萬,都是分批次轉進來的,最近一筆轉帳就在上個月他回國後,轉了三百萬。」
沈青雲接過銀行流水單,快速翻看著。
轉帳記錄里,大多是從匿名帳戶轉進來的,戶名模糊,有的甚至只標註「往來款」,沒有任何轉帳理由。
他的手指在「匿名帳戶」幾個字上重重敲了敲,心裡的猜測越來越清晰。
這錢絕不可能是杜曉峰自己賺的,十有八九是別人通過某種隱蔽渠道轉移給他的,那些匿名帳戶背後,說不定藏著更大的貪腐網絡。
「資金來源查到了嗎?」
沈青雲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壓抑的怒火。
「還在查。」
張瑞明嘆了口氣,對沈青雲解釋道:「匿名帳戶的開戶信息都很模糊,有的用的是虛假身份,有的是境外帳戶,我們已經聯繫了銀行和外匯管理局,想追查資金的源頭,但需要時間。」
沈青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還有張瑞明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腦海里反覆回放著杜萬青的樣子,那個總是穿著舊警服、說話溫和的公安局長,怎麼會和「三千萬」這樣的巨額資金扯上關係?
如果這些錢真的是杜萬青貪來的,那他在江山市任職期間,到底利用職權做了多少違法的事?
「這件事,必須嚴格保密。」
沈青雲突然睜開眼睛,眼神銳利得像刀,直直看向張瑞明:「第一,暫時不要讓杜萬青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他兒子的銀行流水。第二,參與調查的民警全部簽保密協議,材料加密保存,不許任何人外傳。第三,繼續追查匿名帳戶的來源,有任何進展第一時間向我匯報,不能讓第三方知道。」
張瑞明連忙點頭,拿出筆記本快速記錄:「明白,我已經交代下去了,現場勘察的民警和負責查流水的網安支隊隊員,都簽了保密協議,材料鎖在市局的保密櫃裡,只有我和刑偵支隊長王天磊同志能打開。」
「很好。」
沈青雲滿意地點點頭,拿起手機,手指在通訊錄里快速滑動,找到周瑞國的號碼。
他撥過去,鈴聲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周瑞國沉穩的聲音傳來:「省長,您找我?」
「瑞國同志,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有緊急情況。」
沈青雲的聲音沒有多餘的廢話,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好,我現在就過去。」
周瑞國沒有多問,爽快地答應下來。
他知道沈青雲的性格,只要說「緊急」,就一定是大事。
掛了電話,沈青雲把銀行流水單放回公文包,推給張瑞明:「材料你先帶回市局,繼續追查資金來源,有消息隨時給我打電話,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
「是。」
張瑞明接過公文包,站起身對沈青雲說道:「那我先回去了,有進展馬上匯報。」
看著張瑞明離開的背影,沈青雲走到窗邊,他想起剛才看到的杜曉峰的照片,想起那三千萬的銀行流水,還有杜萬青溫和的笑臉,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如果連公安局長都開始貪腐,那老百姓還能相信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