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
沈青雲在省政法委會議室里聽著執法監督工作匯報的時候,錦城郊區的半山別墅群里,一輛黑色豐田越野車正沿著蜿蜒的山道緩緩駛入一扇雕花鐵門。
鐵門後是片精心打理的庭院,香樟樹的枝葉在一月的寒風裡輕輕晃動,樹下的石雕噴泉汩汩吐著水,將車聲壓得格外輕。
司機停穩車,快步繞到后座打開車門。
楊宏毅彎腰下車,身上那件深灰色風衣的下擺掃過車門邊框,他抬手理了理衣領,目光掃過庭院裡的監控攝像頭。
三個攝像頭分別對著大門、車道和別墅門口,角度刁鑽,顯然是經過專業布置。
這是柳寒的地盤,安全得很,他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楊廳,您可算來了!」
別墅門口傳來柳寒的聲音,他穿著一件黑色羊毛衫,肚子圓滾滾的,臉上堆著笑,快步迎上來時,腰間的皮帶扣都快被肚子頂得鬆開。
沒有人看的出來,這位就是號稱跺跺腳錦城抖三抖的寒龍集團董事長。
他伸手想幫楊宏毅拎公文包,卻被楊宏毅不著痕跡地避開。
「裡面說。」
楊宏毅語氣平淡,徑直往別墅里走去。
玄關處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沒一點聲響,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落款是個小有名氣的本地畫家,柳寒總愛搞這些門面功夫,顯得自己雅,楊宏毅看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
客廳里的裝修透著股低調的奢華:紅木茶桌泛著溫潤的光,桌上擺著一套宜興紫砂壺,旁邊的博古架上擺著幾個青花瓷瓶,角落裡的落地燈灑下暖黃的光,把整個屋子烘得格外安逸。柳寒連忙招呼楊宏毅坐下,親手燒了壺泉水,動作麻利地洗茶、注水,蒸騰的熱氣裹著鐵觀音的蘭花香,慢慢瀰漫開來。
「楊廳,最近忙壞了吧?」
柳寒把斟滿的茶杯推到楊宏毅面前,自己也端著一杯小口抿著,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楊宏毅的臉:「早上聽下面人說,省委開了歡迎會,新來的沈書記看著挺年輕?」
楊宏毅端著茶杯,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沒接柳寒的話,反而問道:「你手下那幫人,最近沒在外面惹事吧?」
柳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放下茶杯的手頓了頓:「沒啊楊廳,自從上次咱們整頓過之後,他們都老實得很,要麼在工地上盯著,要麼就在市場裡收點管理費,沒敢碰那些紅線。」
「老實?」
楊宏毅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沒半點笑意:「上禮拜我聽金牛區分局的人說,你那個表弟還在建材市場裡強買強賣,把人家商戶的貨都砸了,這事你知道嗎?」
柳寒的額頭瞬間冒了點汗,連忙掏出煙遞過去:「楊廳,這事兒我真不知道。那小子就是個愣頭青,我回頭肯定好好收拾他!您放心,我明天就把他叫過來,讓他給商戶賠禮道歉,再把錢賠了!」
楊宏毅沒接煙,只是盯著他:「柳寒,我不是跟你開玩笑。從現在起,讓你手下所有人都安分點,不管是強買強賣,還是幫人平事,全都停了。尤其是那些跟建築工地有關的,別再去碰農民工的工資,沈青雲在粵東就是靠整治欠薪出的名,你這時候往槍口上撞,是想自己找死,還是想拉著我一起?」
「沈青雲?」
柳寒愣了愣,臉上的緊張變成了疑惑,不解的問道:「就是那個新來的政法委書記?他,他還管農民工工資的事?不是說政法委只管維穩、執法這些嗎?」
「你懂個屁!」
楊宏毅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壓了壓心裡的火氣,冷冷的說道:「沈青雲的背景比你想的深多了。他在粵東的時候,不僅整治欠薪,還破了個二十年的積案,端了個器官買賣集團,手段硬得很。本來中央是打算讓他兼任公安廳長的,要不是我背後有人說話,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安穩地坐在家裡喝茶?」
柳寒的眼睛瞬間睜大了,手裡的煙都忘了點:「這麼厲害?我還以為就是個靠背景上來的年輕幹部。那他會不會盯上咱們啊?」
「盯上?」
楊宏毅冷笑一聲,手指在茶桌上輕輕敲著:「他現在剛到任,肯定要先摸情況,暫時不會動咱們。但咱們自己不能掉以輕心,他在粵東就喜歡查基層的事,尤其是涉及民生的,你手下那些破事,要是被他抓住把柄,不僅你要進去,我也得受牽連。」
他想起昨天穆連成跟他說的話,「多跟沈青雲溝通」,這話聽著是客氣,實際上就是警告他別搞小動作。
沈青雲年紀輕輕就能坐到省委常委的位置,肯定不是個好惹的角色,自己要是還像以前那樣放任柳寒折騰,遲早會出事。
柳寒的臉色徹底變了,連忙點頭:「楊廳,您放心!我明天就把所有兄弟叫過來開會,誰要是敢不聽話,我第一個收拾他!以後工地上的事,咱們只做合規的,那些灰色地帶的活兒,咱們全推了!」
「這還差不多。」
楊宏毅的臉色緩和了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柳寒看他氣消了,連忙朝裡屋喊了一聲:「阿明,把東西拿出來!」
很快,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人拎著一個黑色真皮手提箱走出來,把箱子輕輕放在茶桌上。箱子沉甸甸的,放在桌上時發出一聲悶響。
柳寒伸手把箱子推到楊宏毅面前,臉上又堆起了笑:「楊廳,聽說嫂子下個月要去美國看孩子,這是我一點心意,算是給孩子的。您別嫌棄,就是點土特產,讓嫂子帶過去嘗嘗。」
楊宏毅的目光落在箱子上,黑色的真皮表面泛著光,上面沒有任何標誌,一看就是定製的。他心裡清楚裡面裝的是什麼,卻沒立刻打開,只是淡淡地說:「你有心了。不過下次別搞這些,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咱們之間不用來這套。」
「楊廳,您這說的是什麼話!」
柳寒連忙說道:「我能有今天,全靠您照顧。嫂子去美國,來回機票、住宿都是錢,我這點心意不算什麼。您要是不收,就是嫌我人粗,不懂事。」
楊宏毅看著他一臉諂媚的樣子,心裡暗暗滿意。
柳寒雖然沒文化,但會來事,這些年幫他處理了不少不方便出面的事,也送了不少好處。
現在沈青雲來了,他更需要柳寒這樣的人幫他盯著下面的動靜,這些「心意」,就算是給他的「辛苦費」吧。
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箱子的表面,能感覺到裡面一沓沓鈔票的厚度。
「行,那我就收下了。」
他語氣平淡,仿佛只是收下了一件普通的禮物:「你嫂子那邊,我會跟她說的。」
柳寒頓時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更濃了:「謝謝楊廳,您放心,我以後肯定更安分,絕不給您添麻煩。」
楊宏毅站起身,理了理風衣:「我還有事,先走了。記住我說的話,別再出什麼岔子。要是有什麼情況,及時跟我匯報。」
「好!我送您!」
柳寒連忙跟著站起來,一路把他送到門口。
車子駛出鐵門時,楊宏毅回頭看了一眼別墅的燈光,心裡盤算著:沈青雲雖然厲害,但公安廳長的位置還在自己手裡,只要自己把公安廳的人攥緊,再讓柳寒他們收斂點,沈青雲就算想動他,也找不到藉口。
等過段時間,沈青雲熟悉了工作,說不定就不會再盯著公安系統了。
他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給公安廳辦公室主任打了個電話:「明天上午九點,召開廳黨組會議,讓所有黨組成員都參加,順便把最近全省的治安數據整理好,我要親自看。」
掛了電話,楊宏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山道兩旁的路燈像一串星星,照亮了前行的路。
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輕鬆,但他絕不會輕易讓出自己手裡的權力,沈青雲想在西川站穩腳跟,沒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