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晝說完，沒給其他人反應的時間，雙手在池邊一撐直接跳了下去。
撲通，水花濺起。
楊敏愣在原地，一時間忘記說話。直到黎晝已經浮出水面向公文包游過去，她才回過神來，往池邊追了一步：
「……你真要過去？」
剛剛，她只是把腳伸進去一點，那股寒意就幾乎鑽到了骨頭裡。
這裡絕對不像是普通泳池，更像是一潭剛融化的冰水。
最重要的是，在她浸入水中的那一刻，她隱約感覺到了什麼東西碰了她一下。感覺很輕，像是一縷水草一樣。
可是這座泳池裡根本沒有水草。
黎晝像是沒有聽見她的話，他向前游著，動作輕鬆，水性似乎很好。
老陳站在池邊，也沒有阻止。但他盯著黎晝的背影，臉上溫和的笑容漸漸消失，眼裡多了一絲懷疑。
他不信黎晝真的只是出於好心。
進過後室又成功出來過的人，就算經驗不多，也不該蠢到主動接近一個不明來歷的東西。更何況他剛剛檢查泳池周圍的時候，明顯比普通人要仔細的多。
難道這個年輕人真的發現了什麼？
老陳扶了扶眼鏡，視線緊緊追隨黎晝。
水中格外冷。
黎晝落入水中的瞬間，身體的溫度也仿佛被抽走一樣，寒意順著皮膚滲進來，四肢都跟著遲鈍了些許。
他往前遊了幾米，感覺有什麼東西擦過了自己的小腿。
帶著一種細密的、輕微的觸感。
黎晝的動作沒有停，只是垂眼看向水面。
水池中的水呈現一種不太自然的藍色。燈光打在水面上，最多只能照亮半米深，再向下就變得渾濁，然後徹底陷入黑暗。
黎晝只是收回視線，繼續向前游。
而與此同時，在他的左手手腕上，一根暗紅色的細繩貼著皮膚，微微發熱。
紅繩下面掛著一塊很小的木護身符，被他一直藏在袖口中，落水之後才露出邊緣。
……剛剛擦過他小腿的東西才沒有敢再次靠近。
公文包離岸邊不過十來米，黎晝很快就游到了旁邊。
它比想像中更沉些，皮面吸滿了水，卻依然穩穩地浮在水面上。仔細看去，金屬扣的縫隙里積著些暗紅色的污垢。
黎晝伸出手，一隻手托向公文包，一隻手按開鎖扣。
咔噠。
公文包慢慢被打開。
裡面沒有出現什麼怪物，也沒有觸犯什麼特別的機關。黎晝湊過去，往裡面翻了翻，很快從中捏出一把浸濕的鈔票。
那些鈔票一張一張粘在一起，已經被水泡的完全發軟。可看起來就是正常的錢。
「還真有東西。」
黎晝轉過身，把那把鈔票攥在掌心裡，衝著岸邊晃了晃。
「老陳你還真沒騙人，果然是有獎勵的。」
岸上，楊敏遠遠看著，表情有些錯愕。
她本已經做好了黎晝一碰這東西，水裡就會鑽出來什麼的準備……可似乎是她過分擔心了？黎晝現在好好地浮在水上，公文包也已經打開了，甚至，裡面真裝著些錢。
難道老陳之前說的都是真的？
老陳沒作聲。眯起眼睛，想看清黎晝手中的鈔票。可是這裡的光線反射再水中，不斷晃動，晃的他有點頭疼，他只能看出那是一疊紅色的紙。
這時候，黎晝的身後，水紋又微微波動。
像是有什麼體型不小的東西，貼著他的背遊了過去。
黎晝卻像是什麼也沒有察覺，低頭繼續往公文包中摸索。
「誒，奇怪。」
他半個腦袋都探進了公文包後面，手臂也伸進去。
「裡面好像還有什麼東西。」
老陳目光頓時凝住：「什麼東西？」
「摸起來像是金屬的。」黎晝微微皺眉，用力往外拽了兩下，「圓的，有點像獎牌，好像被什麼卡住了，我一個人拿不出來。」
聽到『獎牌』兩字，老陳的眼神又微微一變。
在後室里，任何看起來有象徵意義的東西，都不能輕視。鑰匙、開關、雕塑、獎牌，甚至一張寫有文字的草稿紙，都可能具有巨大的作用。
相比之下，那些鈔票反而沒什麼價值。
他又看著黎晝這裡。
他已經打開公文包有一會兒了，沒有東西攻擊他，甚至沒有出現任何明顯的危險。他也表現的十分從容。
難道這真的是一個完全的福利局？
但也不能莽撞。
老陳想到這兒，下意識將手伸向領口。一根暗色紅繩被他從衣服里拉了出來，紅繩末端掛著一小截木頭，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張閉著眼睛的獸面。
這時他第四次進入後室時候得到的東西。
只要把它帶在身上，幾乎就能保平安。就算發生了什麼突發狀況，應付眼前這個新人房間，應該足夠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畢竟，獎勵這東西，誰拿在手裡就屬於誰。
老陳攥著木符，臉上重新露出和氣的笑容。
「小哥，你別急，我水性不太好，不過，多個人總比你一個人方便些。」
他說著就脫下外套，下了水。
「喂，你不是說獎勵屬於新人，你拿不到嗎？」楊敏出聲問。
老陳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十分坦然：「我又沒說拿，我只是下去幫忙，總不能看他一個人在水裡瞎折騰。」
他整個人浸入水中。冰冷的水沒過胸口，他臉上的表情便抽動了一下。哪怕有心理準備，這裡的溫度還是比他預想的低得多了。
老陳深吸一口氣，笨拙地朝黎晝遊了過去。
「到底是什麼獎牌？」
「我也沒拿出來，不太清楚。」
黎晝一隻手扶著公文包，另一隻手還放在公文包中，臉上帶著些苦惱。
「要不你自己看看？」
老陳游到旁邊，伸長脖子，看公文包的內部。
裡面的確有個金屬牌，但比起獎牌，似乎長得更方正一些。
老陳呼吸略微急促一些：「你幫我扶著就行，我力氣挺大，我來幫忙試試。」
他說著就將手伸進公文包，同時用手肘不著邊際地擠開黎晝。
——只要他能先把這枚東西拿到水，再把黎晝想什麼辦法給處理掉，最後獎勵就是屬於他的了。
黎晝被他擠得往旁邊偏了半步，但他卻沒有生氣，反而抬頭看了他一眼。
「老陳。」
「嗯？」
「你這麼喜歡的話，早說不就得了。」
黎晝彎起眼睛，忽然笑了出來。
老陳心中本能地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黎晝藏在公文包里的那隻手忽然伸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可思議。老陳下意識掙扎，可公文包隨即被推到兩人之間，遮擋了他的視線。
他的手指被掰開了一瞬。
等老陳重新攥緊手掌時候，掌心已經空了。
那枚護身符，此時躺在黎晝的手中。
老陳臉色瞬間變了：「還我！」
他伸手去搶，卻又在同時注意到，黎晝的手腕上本來就纏著一條暗紅色的細繩。細繩末端，也同樣掛著一個獸面木符。
原來不是水中沒有危險……
而是那些東西也沒有辦法靠近黎晝！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老陳渾身的血都涼了下來，他也顧不上什麼獎牌名牌，立刻就想往岸邊游。
但黎晝已經單手舉起了浮在兩人之間的公文包。
「你不是想要嗎？」
黎晝把公文包往老陳懷裡一推，語氣依然很客氣。
「那就給你了。」
老陳本不想接，可那隻沉重的公文包已經撞進他的懷裡。他本能把他抱住，可下一秒，水下就傳來一股巨大的拉力。
公文包猛地向下一沉。
什麼？
老陳低下頭，直至這時，公文包被抬出水面，老陳才看清楚它的下面究竟連著什麼。
一團泡的發白的黑髮纏在公文包的提手上，密密麻麻地垂進水裡。被剛剛黎晝那麼一提，大片黑髮也隨之升上水面，放佛一張在泳池鋪開的網……
而每一縷頭髮的末端，似乎都纏著什麼東西……
一隻蒼白的手先浮了上來。五根手指已被水泡的發脹，指縫裡全是暗紅色的污垢。
接下來，是另外一些東西……一條膝蓋先浮出水面的腿，一顆頭。
安靜的水面忽然劇烈的顛簸起來，一具又一具浮屍從水下升起，有些臉朝上，有些臉向下，被黑色的長髮串聯在一起……
原來它們一直都在公文包的下方！
楊敏站在岸邊，終於看清了水下的東西。
她覺得頭皮發麻，渾身血液都在一瞬間倒流。死死捂住嘴，才沒有發出尖叫。
公文包里的鈔票順著水流散開，那枚所謂的獎牌飄了出來。
那根本不是什麼獎牌，那是一塊鏽跡斑斑的工牌。
「黎晝！」
老陳叫了一聲，聲音已經徹底變了。他想把公文包扔出去，但那些黑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爬滿了他的手臂，纏繞起他的手。從手腕直到五指。
水下的屍體也動了起來，
無數蒼白的手臂從四面八方伸出，抓住他的腳踝、腰、肩膀……一點點把他往下拖。
「東西給我！把護身符給我！」
他拼命掙扎，雙腿亂踢，濺起大片水花。
可黎晝只是在幾米以外，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把剛剛從老陳手裡搶到的木護身符也攥在手裡，就在這時，木符中間裂開了一條細縫。
老陳的護身符也失效了。
顯然，在更深的水底，有什麼東西被這裡的動靜驚醒了。
黎晝盯著水面。
它所在的位置非常的深，遠遠超過了這座泳池從外面看起來應有的深度。
最初只能看見一塊發暗的輪廓，但很快，那塊輪廓向上浮動……
一顆頭顱冒出水面。
那是一個穿著泳池監察員服裝的男人。
他的皮膚呈現一種死人的青灰色，制服上沾滿黑色的頭髮。
他無聲地從水中浮起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老陳身後。
老陳還在水中與那些黑髮與浮屍掙扎，對身後的東西全無察覺，可直到這時——他忽然感覺兩條冰冷的手臂從後方伸出來，緊緊抱住了他的肩膀，貼在了他的背後。
監察員把發脹的臉貼在他的耳根，輕聲細語：
「我厭倦了……」
「東西給了你…」
老陳雙目已經失神，他顫顫巍巍地指著黎晝的方向：「不，不是我的，是他、他給我的……你去找他……」
可監察員根本沒有看黎晝，只是更緊地抱住了老陳的後背，
「拿了我的東西……」
「以後，你替我留下。」
老陳的身體猛地向下一沉，池水灌進他的嘴裡，求救聲瞬間變成了一串氣泡。
監察員也在跟著往水下沉去。
這時候，黎晝忽然動了。
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其實從一開始，他在等的就不是什麼公文包，或者通過房間的獎勵。
他在等的就是這個始終藏在水池最深處，不肯浮上來的東西。
黎晝收起臉上的笑意，雙腳在水中輕輕一蹬，徑直向前遊了過去：
「好不容易找到你的。」
「別走那麼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