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那幾年，樂園一定非常輝煌吧？」
「畢竟在那個年代，擁有這樣大一座兒童樂園，可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愛梨確實擅長聊天。
聽到這句話，老園長的眼神忽然有些發直，一些思緒將他拉到了最輝煌的那幾年。
「是的……當然。當時它是附近最大的兒童樂園，吸引了很多孩子，甚至外省的孩子都會來我這個樂園裡玩一玩。那時候媒體、電視媒體也來採訪，有很多客流。」
「哦，是哪家電視台？」
「省衛視。」
「很風光啊。」
「那是啊……」
「我看這裡有很多東西，很多項目我都想去玩了。」
愛梨說，她的語氣很真誠。
「比如那個搖搖車。門口的報紙上寫著，你們還專門為它錄了特別的歌謠。」
「是的，當時是專門去定了這樣一首歌謠。」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歌？唱給我聽聽好嗎。」
老園長抬起眼，他的眼裡一點光都沒有。
不知道為什麼，似乎只要這個女孩在跟自己說話，他的大腦就會不受控制，說出一些自己原本沒有打算說的東西。做一些正常來說不會做的事。
——半晌之後，他已經輕輕地用手壓在地上。
打著拍子，他兩眼空空的，低聲哼了起來。
【小火車，搖呀搖】
【搖過小河過小橋。】
【聽話孩子好好坐，】
【下一站太陽島……】
【十二個孩子排排坐，下一站…】
他唱到這兒，愛梨忽然冷不防地問：「你說十二個孩子去太陽島。」
「可我好奇的是，那一天到底有幾個孩子在太陽島里？」
她的笑容消失了，聲音變得冷靜，帶有一種詭異的魄力：
「那天一共來了多少人？又走了多少個？為什麼會有一個孩子留了下來，然後就消失了？你記得的，對吧？你其實什麼都知道的。」
老園長的歌聲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地逼問讓他腦海里那些溫馨的昔日幻影直接撕開，而掉入了那一天的記憶。
他開始顫抖起來，不住地想要捂住嘴：
「那天、那天……那天……不，我不知道。別，不行……」
他捂著嘴，可還是不住地翻著嘴皮，不斷地說：「一共，來了七十五……個孩子。」
「離開了七十四個孩子。」
「那最後一個孩子呢？」愛梨身體前傾，開始追問。
「最後一個我，我不……」
「你知道那個孩子，你知道他去了哪裡。你也知道，如果你對他做出了殘忍的事，他絕不會放過你。所以他一天一天、一天一天地遊蕩在你的身邊，讓你陷入詛咒，一直徘徊在原地——你以為你逃走了，可是，你被他關在了一個永遠逃不出去的籠子裡……」
愛梨的語速越來越快，她的音量不大，卻一聲比一聲更有力量，「我說的對嗎！」
那種東西衝著老園長的眉心，他終於受不了了。
他掐著大腿，用惶恐的聲音說：「不是的……我當時雖然發現了他的屍體！——但是，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死在那座充氣城堡里了！」
黎晝和愛梨對視了一下。
愛梨盯著黎晝。
而黎晝的手機屏幕已經停在了語音備忘錄的畫面上。
這會兒，不等愛梨再開口問什麼，精神崩潰的老園長雙手抓著自己的臉，那些壓垮了她許多年的破碎記憶，已經一段一段地被他講述出來：
「那天晚上……我最後離開樂園。」
「我聽說有個小女孩失蹤了……我沒有想太多，關閉了樂園，與大家一起出去找……也沒確認太多。」
「當時我把樂園裡的鼓風機給關上了……可是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有個孩子在裡面。」
老園長越說，他臉上的青筋就越多，表情也變得愈發的痛苦，仿佛那一切發生的事都出現在他的面前。
「找到那個女孩之後……那女孩，她是沒什麼事，只是被嚇壞了……可，晚上又發生了別的事……我們一個員工，那個清潔婦，她焦急的沖向了我，兩隻手攥在我的衣服上，問我：『有沒有看到我家念川？有沒有看到我兒子？』」
「我不知道回答她什麼，我的確沒有看到。」
「樂園接連出了這樣的麻煩，我也很煩。當時又有很多別的生意上的糾紛。我只能極力壓下脾氣，對她說：可能孩子只是貪玩，別想太多了。」
「他母親說要回到樂園找……我當時信誓旦旦地承諾：樂園裡已經沒人了，沒關係，警察他們也來了，不會有事的。」
老園長垂下了眼，眼神變得愈發的暗淡。
「結果第二天一整天，那孩子依然不見蹤影。所以我到晚上的時候也獨自去，挑著燈找了找……我以為那孩子是在和她媽媽鬧彆扭，故意賭氣藏在哪裡。他一項比其他的孩子更陰鬱，更內向一點。」
「我就在樂園裡各處喊著：拜託你出來吧，別玩了！」
「然後……那時候還是夏天。」
「我走到消防通道邊上，從通道的另一邊出來，剛好路過了那個充氣城堡，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
「樂園因為前一天的事情而關閉了，我不知道這種臭味究竟是什麼，但是離充氣城堡越近，這種臭味就越是明顯。於是打開了那座充氣城堡……」
「然後，然後……」
「那個孩子，就躺在那裡……」
老園長忽然泣不成聲。
「所以是你殺了他，關上鼓風機，導致他憋死——然後就把屍體藏了起來？」愛梨在旁邊推測。
老園長聽不得這樣的話。
「不，不覺得不是我——我沒有辦法！……我真的不想的……」
「也許不是。」
黎晝忽然出聲，他垂眼看著在旁已經瀕臨崩潰的老園長，語氣平靜。
「只是關上鼓風機，應該不會造成孩子死在那兒。那天在樂園裡找他的人，或許另有其人。」
老園長猛然抬起頭，看著黎晝。
他剛才一直沒有出聲，所以老園長在與愛梨的交流之中，幾乎都忘了還有這樣一個年輕人在這兒了。
「……你說什麼？」
「他沒有道理一聲不吭地躲在那裡，如果是你在找他的話。」
「而且，你也沒有和他玩捉迷藏的遊戲。其次，就是那個代表著「鬼」的玩偶服。」
「……玩偶服？」
黎晝低下了頭。
後室里出現的東西，幾乎都是死者的執念。
如果真如老園長所說，那座充氣城堡才是殺死那個孩子的東西的話，那麼在後室里，充氣城堡就應該格外異常。
黎晝曾踏到過充氣城堡上面，它觸感真實，沒有特殊的機關。
除了隱隱有一股臭味以外，說不上有什麼異樣。
不管出於什麼理由，一個孩子躲在裡面，知道鼓風機被關了卻不出聲，在裡面悶死自己，那可能嗎？
除非，外面有比窒息更可怕的東西，正在找他。
「那天來扮演玩偶熊的人是誰，你還記得嗎？」
「……應該是幾個大學生，但具體的，這麼多年了，我怎麼還會記？」
老園長說完，又愣了一下，喃喃道：「不過那天下午……我好像看見場子裡有兩隻熊……可那個時間，排班上明明只有一個學生……我還以為是我看錯了……」
黎晝沒有接話。
「那我問你另一件事，就算兇手不是你，把他的屍體藏起來的，還是你吧？因為不想讓這件事情曝光？」
「……」
老園長緩緩垂下頭，他沒有否認：「……我真傻，可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整件事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
「那孩子被埋在了哪裡？」
「……」
老園長又閉上了嘴。
黎晝側臉沖愛梨使了個眼色。
愛梨又開始聊了起來，不過幾分鐘之後，老園長的臉上有一次暴起青黑色的筋，汗如雨下。他哆哆嗦嗦地，把一切都交代了。
「……門口曾經有一個沙坑活動區，當時，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應該把那孩子怎麼辦……」
越是說，那張絕望的臉上越是浮現出一抹陰沉：
「我只能暫時……我本來只是想，別讓樂園出事，先把他藏在那裡……然後，我在上面安裝了一個大象滑梯……」
黎晝臉色一沉，沒有合上電腦，三步化作兩步轉身衝出去。
衝進了雨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