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下山那天,背了一個帆布包,包里就塞了三件換洗的衣服,一封拆開的信、一個巴掌大的羅盤、半包硃砂、一支禿了毛的毛筆,還有從枕頭底下翻出來的三百四十二塊錢。
師父下山了整整半年,到現在連個電話都沒有。
山上的米缸已經見底,電費單子還壓在灶王爺的神像底下,已經欠了兩個月。
陳玄看著手裡的欠費單,仔細一算,交完電費後,自己身上只剩兩百一。
「不能再等下去了。」陳玄嘆了口氣,「半年了,師父應該是如信上說的,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臨走前,他又去師父的房間看了一眼,將師父的房間仔細打掃了一遍。被子疊好,茶壺擦乾淨,窗戶刻意留了一條縫。
師父說過,屋子要透氣,不然,人走了,氣也走了。
收拾好後,鎖了門,把鑰匙壓在門口的青石板下。然後,從包里掏出信件,看著信上最後一行小字:「我若久久未回,實在沒辦法,你就打這個電話。」
陳玄掏出手機,按照信上的號碼,撥了過去,剛把手機放耳邊。
「對不起,您的電話已欠費.....」
「臥槽!」
陳玄一個沒忍住,心裡暗罵一句。
在山上幾乎沒有對外社交,也沒人聯繫自己,手機啥時候欠費的,自己都不知道。
沒辦法,陳玄只能背上布包,下了山。
在山腳下的小賣部借了電話。再一次撥了過去,響了三聲後,電話通了。
「餵?」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剛抽完煙。
「你好,我叫陳玄,我師父讓我下山後,打這個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陳玄聽見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吐煙的聲音。
心裡正打鼓,會不會是打錯電話,準備掛斷時,就聽對方開口。
「你師父是誰?」
「陳守一。」
又是沉默。
那人吐了一口煙後,才開口問道:「你在哪?」
「山下,鎮上的小賣部。」
「來南京。到了給我打電話。路費夠不夠?」
陳玄摸了摸口袋裡的三百四十二塊錢,仔細一算。
「夠。」
「行。到了打這個號。」
說完,電話掛了。
陳玄站在小賣部門口,看著手裡的信,在這電話最後,有兩個字的備註,是「老周」。
陳玄把信折好,放進帆布包最裡層後,去補交了電費,然後沖了三十的話費
這下,兜里只剩一百八。
還好,從這到南京不遠,路費肯定是夠了。
到南京的時候,是早上八點。
陳玄在火車站門口,打了個電話,等了不到二十分鐘,一輛灰撲撲的麵包車停在他面前。
車門打開,下來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禿頭,啤酒肚,襯衫下擺半塞在褲腰裡,一半露在外面。嘴裡叼了根煙,眯著眼,正上下打量著陳玄。
「陳守一的徒弟?」
「嗯。」
「長得不像。」
陳玄有些無語。
「師父說我像我媽。」
老周笑了一下,把煙掐了,伸手接過陳玄的帆布包,在手裡掂了掂。
「就這點東西?」
「山上沒什麼值錢的。」
「你師父也是,走也不給你留點好的。」老周拉開車門,「上車。」
陳玄坐在副駕駛上,側頭看了又看老周。
「您和我師父是什麼關係?」
老周沒有立刻回答,趁著等紅綠燈的功夫,點了根煙,緩緩抽了一口。
「算,舊識吧。很早以前的事了。」
老周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一眼陳玄。
「看來你師父沒有告訴你。」
陳玄搖搖頭,心裡也是明了。難怪師父會放心讓他找老周。
抽完煙,正好綠燈,老周忽然又提了一句。
「他前段時間,找過我一次,說你可能會下山找我。叫我照顧一下你。」
說完就看著前方,不再言語。
陳玄還想問,但發現老周已經不太想開口。
也沉默了下來,等找到師父,再問問。
麵包車在南京城裡拐來拐去,最後停在一個老小區門口。
老周帶他上了六樓,打開一扇防盜門。
兩室一廳,一間堆滿了舊雜誌和紙箱子,另一間空著,只有一張鐵架床和一張桌子。
「你先住這,水電煤氣自己交,房租不用管。」老周又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明天去雜誌社報導,我給你安排了個編輯的位置,民俗欄目。你會寫東西吧?」
陳玄點點頭:「師父教過寫毛筆字。」
「毛筆字沒用。會用電腦嗎?」
「不太會。」
老周嘆了口氣。
「明天找個人教你,你先休息。雜誌社地址我發到你手機上。」
說完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沒回頭。
「你師父....他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麼?」
陳玄想了想:「他說出去走走,遠遊。」
老周背對著他,沉默了幾秒。
「行。你歇著吧。」
待老周走後,陳玄關上了門。坐在鐵架床上,還好被子啥的老周都給準備好了,不然自己身上僅剩的一百四十來塊錢,又要縮水一大截。
「得賺錢!」
陳玄將帆布包放在桌上,下樓吃了碗掛麵。不是沒好吃的,單純就是掛麵便宜。
第二天,陳玄正式成為《探幽》雜誌社的一名編輯。月薪三千八,試用期三個月。
老周口中的試用期,也就是說說,陳玄知道,自己算是在這裡定下來了。
雜誌社在寫字樓的七層,連他一共六個人。
老周是主編,一個會計方大姐,一個美編小趙,兩個文字編輯,叫劉建國,他們都叫他劉哥。
另一個就是他自己。還有個和他一樣的新人攝影記者,總是背著個比她半邊身子還大的相機包。
自然,在陳玄剛進雜誌社的時候,老周也向所有人介紹了他。
「這位,是新來的同事,陳玄。」
前面還好,大家朝他禮貌性地微笑點頭,算是記住了新同事。
只是當老周說到後面那句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就變得精彩起來了。
「他剛從山上下來。小劉,他和你搭檔,負責編輯工作。你先教教他怎麼使用電腦。」
劉建國一聽,有人來分擔自己的工作時,還有些欣喜,只是當聽到還要教陳玄使用電腦,看他的目光就有些意味深長了。
「原來是個關係戶!」
當然這也就是在他心裡念叨。
陳玄一掃眾人的反應,自然也是把他們的心思猜了個大概。也沒去解釋,反正是按師父的安排來的。
就算是走後門的,自己也不是啥也不干。錢又不是白拿。
等陳玄坐到自己工位的時候,五人中年齡最大的方姐,端著茶杯,悄悄的湊到了陳玄身旁。
「小陳,你是在山上修道的?」
陳玄點點頭:「跟一個師父學過幾年。」
「那你懂八字嗎?」
陳玄抬頭看了她一眼。方姐的眼睛裡寫滿了好奇,但那種好奇,是善意的,是辦公室大姐對新人「有沒有隱藏技能」的正常八卦。
「算懂一點吧。」
「幫姐看看唄。」方姐拉了把椅子,自顧自地坐下來,「對了,在你之前,咱們雜誌社有個老編輯,也懂這些。後來突然不來了,走得急,連東西都沒收拾。」
陳玄心裡動了一下。
「他叫什麼?」
「記不太清了,好像姓陳。」方姐擺擺手,「不說這個,你先幫姐看看。」
說著就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生辰。
陳玄沒拿紙筆,也沒翻書,只是低頭想了一會兒。
「方姐,你八字里土旺,但缺木。土旺的人踏實,做事穩,適合管錢。缺木的人....你家裡是不是很少養綠植?」
方姐愣了一下。
「我家陽台上全是多肉,算不算?」
「多肉不算木,你是不是常常有些偏頭痛?」
方姐眼睛瞪得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陳玄。
「你怎麼知道?」
陳玄沒有給她解釋,只是說:「你養一盆綠蘿,放在工位的東南角試試。」
「就這?」
「就這。」
方姐將信將疑地走了。
第二天她還是帶了一盆綠蘿過來,放在自己桌上的東南角。
「小陳這綠蘿一擺,明顯感覺好多了。謝了。」說著將兩個包子,一杯豆漿,遞了過去,「你應該還沒來得及吃早飯吧?姐給你帶的。」
陳玄沒有客氣,笑著接過。
「謝了,方姐。」
這個舉動自然也被劉建國發現了。
方姐到雜誌社這麼多年,這是第一次帶綠植進來,擺放時還刻意調了方位。
「方姐,你這是....?」
「小陳說,放這個,能讓我偏頭痛的問題得到改善。所以試試。效果還不錯。」
劉建國眉頭一挑,看了看陳玄,這才恍然,原來方姐是以為這個傢伙是個得道高人了。
「方姐,別信這些,都是封建迷信,唬人的小把戲罷了。」
「要你管,去去去。你昨天的文稿編輯好了?」
劉建國一時語塞,只好悻悻離開。
叮鈴鈴...
老周的主編辦公室,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在外面正工作的五人,除了陳玄沒有抬頭去看,其他人都朝著辦公室的位置看了去。
「有活幹了!」方姐低聲開口。
其餘人也是紛紛點點頭,表示認同。
沒過多久,老周辦公室的門就打開了。
他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了陳玄頭上。
「陳玄,你進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