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一個二手貨,也敢碰我看上的人…」
二樓視窗,錢富貴把酒杯往窗台上一磕,扭頭下樓,臉上又堆起那副笑,下樓的時候還特意整了整衣領。
大廳里人擠人,一個個淋的跟落湯雞似的,全往炭火盆跟前湊,火盆就倆,位置靠搶。
「都讓讓讓讓,擠啥擠,先緊著女同志烤!」周鐵林端著手機站門口,扯著嗓門張羅,「都別動啊,我拍幾張合照發群里,宣傳宣傳咱們巔峰之翼的風采!」
「哎周領隊,把我拍瘦點啊!」肖小棠往錢富貴身邊一擠,濕頭髮一甩,擺了個姿勢。
咔嚓咔嚓一頓拍,群里立馬叮叮噹噹刷起來。
【周鐵林:今日份勇士們,雨里走了十五公里,一個掉隊的都沒有,牛!】
【侯晨:錢總這造型,雨中霸總,絕了。】
【肖小棠:哎呀把我拍胖了,周領隊你賠我,偷笑。jpg】
陸一北縮在大廳角落的廊簷底下,揹包往腳邊一放,人往柱子上一靠,腦子裡叮的一聲,準時的很。
【叮,第三日簽到成功,獎勵發放:充沛體能儲備一級,野外推拿技能一級。】
一股熱流從腰眼竄上來,順著胳膊腿淌了個遍,白天爬山攢的那點乏勁兒全給沖沒了,手指頭上還莫名多了股巧勁,捏哪兒是穴位,使多大勁兒,腦子裡門兒清。
推拿?陸一北樂了,這系統發的玩意兒,越來越雜了,回頭不會給他發套煎餅果子的手藝吧。
他正琢磨著,眼角掃見個人影。
沈幼薇蹲在大廳最偏的牆角,離火盆八丈遠,衝鋒衣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一綹一綹往下滴水,嘴唇凍的有點發白,抱著膝蓋一聲不吭。
這姑娘,寧可凍著也不往人堆里湊。
「沈妹妹!可找著你了!」錢富貴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胳膊上搭著條毯子,名牌的,吊牌都沒剪,人還沒到聲先到,「瞅瞅瞅瞅,淋成這樣,哥這有毯子,新的,快披上!」
滿大廳的眼睛唰一下全聚過來了。
「哎喲,錢總這毯子,我上午瞅見了,專櫃貨,四千多呢。」肖小棠酸溜溜的搓著手,「人家想借來披一下,錢總愣是沒捨得。」
錢富貴把毯子一抖,往沈幼薇身邊一坐,屁股還沒挨地,沈幼薇站起來了。
「不用,謝謝。」
「哎,客氣啥,凍壞了咋整,後頭還有七天呢。」錢富貴舉著毯子往前送,「哥跟你說,這山里啊,病一場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說,不用。」
沈幼薇拎著揹包,繞過他,徑直往廊簷底下走,走到陸一北旁邊,揹包一放,人坐下了。
全場眼珠子差點掉地上。
錢富貴舉著毯子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往下垮,侯晨在旁邊瞅著,憋笑憋的直咳嗽。
「這…」錢富貴幹笑兩聲,把毯子往肩上一搭,「有性格,哥就稀罕有性格的。」
沒人接茬,他訕訕的往火盆那邊走,走了兩步回頭瞅了一眼,那一眼,淬了東西。
廊簷底下,沈幼薇往柱子上一靠,從包里摸出塊壓縮餅乾,咔嚓咬了一口。
「你咋過來了,那邊火盆暖和。」陸一北瞅她一眼。
「暖和?」沈幼薇往火盆那邊努了努下巴,「那火盆邊上烤的不是衣服,是人情,誰湊過去誰欠帳,我寧可凍著。」
陸一北樂了,這姑娘,帳算的比他還精。
他起身,把廊簷邊上那個快熄的小炭爐扒拉過來,撿了幾塊炭添上,拿扇子呼扇兩下,火苗子躥起來了。
「坐過來點,烤烤,這爐子小,欠不了誰人情。」
沈幼薇瞅著那爐子,又瞅他一眼,往跟前挪了挪,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搭在爐子邊的木架上,熱氣一烘,白霧一縷一縷往上冒。
「給。」陸一北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熱水,早上驛站灌的,還溫著。」
沈幼薇接過去,捧著喝了兩口,凍白的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你不怕我欠你帳?」她忽然問。
「怕啥,你欠我兩片淨水片,一碗熱水,回頭一塊兒還。」陸一北往柱子上一靠,「我這人記帳,利滾利。」
沈幼薇噗嗤笑出聲,笑完把水壺還他,眼睛彎著,「你這人,全身上下就嘴最值錢。」
「錯,全身上下就這身裝備最值錢,兩千八。」
倆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嘮,炭爐燒的噼啪響,外頭雨聲嘩嘩的,大廳里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就這一角,安安靜靜的。
火盆那邊,錢富貴一屁股坐下,臉黑的能滴出墨來。
「錢總,消消氣,一個不懂事的丫頭片子。」嚴磊湊過來,給他遞了根煙,壓低聲,「犯不上跟她置氣。」
「置氣?」錢富貴把煙往嘴裡一叼,就著他的火點上,狠狠嘬了一口,「我方才給她遞毯子,她當著全隊人的面撅我,轉頭坐那個二手貨旁邊去了,這臉打的,啪啪的。」
「那小子就是走了狗屎運,分組分一塊兒了。」
「狗屎運?」錢富貴眯著眼,煙霧從鼻孔里往外噴,「我看未必,方才過溪溝,那小子撈她那一把,穩的很,哪像個新人。」
嚴磊順著他的視線往廊簷那邊瞟了一眼,撇撇嘴,「穩啥啊,瞎貓碰上死耗子,就他那身行頭,爬刀鋒坡的時候有他哭的。」
「哭?」錢富貴彈了彈菸灰,往嚴磊那邊湊了半寸,聲音壓的更低,「老嚴,後頭的路,你是嚮導,怎麼走,走多快,在哪兒歇腳,不都是你一句話的事?」
嚴磊眼皮一跳,煙差點掉地上。
「錢總,您這話…啥意思?」
「沒啥意思。」錢富貴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輕,「就是覺得吧,有些搭檔,走著走著就該散了,散了對誰都好,你說是不?」
嚴磊喉頭動了動,瞅著錢富貴那張笑裡藏刀的臉,半天,把菸頭往地上一摁。
「錢總放心,山裡的路,我熟。」
「哎,這就對了嘛。」錢富貴樂了,從兜里摸出張卡,往他兜里一塞,「密碼六個八,事成之後,還有一份。」
嚴磊捂著兜,手都有點抖,左右瞅了瞅沒人注意,點頭點的跟搗蒜似的。
廊簷底下,陸一北往爐子裡添了塊炭,眼皮撩起來,隔著半個大廳,把那倆人腦袋湊腦袋的一幕看了個正著。
塞卡了,點頭了,這買賣,談成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那本帳嘩啦啦翻頁,錢富貴,嚴磊,這倆人算是拴一根繩上了。
「看啥呢?」沈幼薇順著他的視線瞅過去。
「看倆王八對眼。」陸一北收回視線,往柱子上一靠,「沈姐,明兒開始,跟緊我,一步都別落下。」
沈幼薇瞅他兩秒,沒問為啥,點了點頭。
雨漸漸小了,雲縫裡漏下點光,山裡的霧從谷底漫上來,一團一團的,把木屋裹在裡頭。
沈幼薇烤乾了外套,身上暖和了,困勁兒上來,抬手把臉上那個沾滿泥漿的寬大防風面罩摘了,又順手把束了一天的頭髮散開,拿皮筋重新紮。
面罩一摘,那張臉整個露出來了。
沒施一點粉黛,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皮膚被山風吹的泛著點薄紅,頭髮一散,幾縷濕的貼在臉頰邊上,炭火的光一跳一跳打在她臉上。
大廳里划拳的停了,吹牛的卡殼了,幾十號人,齊刷刷往這邊瞅。
侯晨手裡的酒杯懸在半空,酒灑了一褲子都沒發覺。
錢富貴剛點上的煙,燒到手指頭都沒回神。
「我…我去…」侯晨嗓子眼裡擠出倆字,「這…這是沈幼薇?」
滿大廳,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