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剛落,腦子裡嗡的一聲,那塊只有他能瞅見的介面唰一下鋪開,紅字黑字一行一行往外蹦,蹦的又急又密。
【叮,深度洞察啟動,目標人物孫恬恬,檔案調取中…】
陸一北端著水壺的手穩的沒一絲晃,面上還是那副剛睡醒的迷糊樣,眼睛半眯著瞅遠處的山,誰也瞅不出他腦子裡正翻案卷。
【孫恬恬,二十四歲,無固定職業,名下信用卡七張,全部刷爆,網貸平台借款十一筆,合計欠款四十三萬六千元,最近一筆還款逾期十九天,催收電話日均二十三通。】
四十三萬六。
陸一北心裡咂摸了一下這個數,怪不得,怪不得這女人換靠山換的跟換襪子似的,方逸舟畫個海島她就往上撲,錢富貴晃個金表她眼睛就直,碰他三回釘子還敢來第四回,後頭追她的哪是面子,是催收的刀子。
可下一行字蹦出來,陸一北後脖頸子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來了。
【警告,目標人物體檢記錄顯示,其攜帶傳染性病毒,屬可透過密切接觸傳播型別,本人知情,知情時間為八個月前,期間未採取任何告知與防護措施,密切接觸物件已確認三人。】
知情,八個月,三個人。
陸一北捏著水壺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捏的壺身咯吱響了一聲。
這他媽哪是貪慕虛榮,這是揣著毒到處找人接鍋,方逸舟那樣的浪貨貼上去是她獵他,可趙陽那種掏心掏肺的老實人貼上去,那是把命往火坑裡送。
「陸一北?你咋了,臉咋沉成這樣?」
程舒窈不知啥時候湊過來了,歪著頭瞅他,馬尾掃他胳膊上。
「沒事。」陸一北把水壺遞過去,「喝水,歇你的。」
「你這臉可不像沒事…」
「瞅見條蛇,過去了。」陸一北張嘴就來,「這季節蛇多,你走路瞅著點腳下。」
「啊?蛇?哪兒呢哪兒呢!」程舒窈嗷一下蹦起來,抱著水壺原地轉圈,啥底細都忘了問。
陸一北沒心思管她,腦子裡介面還在蹦字。
【綜合判定,目標人物孫恬恬已不具備挽救價值,其行為具備持續公德危害,現由挽救名單移除,修正列入重點防範與整治名單。】
【叮,整治任務下發:搜集孫恬恬惡意隱瞞傳播風險的實證,包括但不限於借貸記錄、就診記錄、知情證據,任務期間嚴禁打草驚蛇,目標警覺性當前評級,低。】
陸一北靠在欄杆上,從鼻子裡慢慢噴出一股氣。
進山這幾天,他見過的爛人不少了,錢富貴拿錢買人,周鐵林收錢賣命,嚴磊撬石頭害命,可這幾位爛在明處,壞在貪字上,孫恬恬這一手不一樣,她爛在骨頭縫裡,自己掉坑裡了,不想著爬上來,專琢磨著拽幾個人下去墊背。
「喂,你一個人嘀咕啥呢?」程舒窈找了一圈沒找著蛇,又湊回來了。
「嘀咕這山裡的帳。」陸一北站直了,「走吧,接著趕路。」
倆人跟上隊伍,陸一北腳底下走的不快不慢,眼睛開始有意無意的往孫恬恬那邊掃。
那女人正掛方逸舟胳膊上,笑的咯咯的,手往人兜里摸,摸出包進口巧克力,剝了就吃,吃完包裝紙隨手往山道邊一扔。
「方哥,你這巧克力真好吃,回頭給我捎兩盒唄。」
「兩盒算啥,回頭哥給你寄一箱。」方逸舟摟著她腰,「不過恬恬,哥對你這麼好,你拿啥還啊?」
「討厭,你說拿啥還…」孫恬恬拿肩膀撞他,聲音嗲的能滴出水。
陸一北在後頭聽著,心裡冷笑,還,你拿啥還,你拿一身病毒還嗎。
他不動聲色的把手伸進兜里,摸出那個火柴盒大的錄音筆,這玩意兒是他進山前順手買的,本來想著錄點周鐵林錢富貴的勾當,一直沒逮著好機會,這回可算派上用場了。
錄音筆往袖口裡一卡,開關一撥,紅燈滅著,綠燈也沒亮,這型號就這好處,工作起來一點動靜沒有。
「陸一北,你袖子裡藏的啥?」程舒窈眼尖。
「護身符。」
「護身符?」
「嗯,專收妖魔鬼怪。」陸一北瞅了一眼前頭孫恬恬的背影,「這山里妖氣重,得備著。」
程舒窈似懂非懂,還想問,前頭忽然一陣騷動。
「到了到了!休整點!」
隊伍呼啦一下湧進一處平台,平台上有山泉,有石桌石凳,一幫人癱的癱坐的坐,水壺乾糧滿天飛。
陸一北找了個背風的石頭坐下,位置挑的巧,斜對著孫恬恬那幫人,中間隔了七八米,山風正好從那邊往這邊刮,說啥話全順著風飄過來。
孫恬恬正跟肖小棠湊一塊兒咬耳朵。
「恬恬,你真打算跟方逸舟了啊?」
「跟啥跟,先處著唄。」孫恬恬剝著巧克力,「他答應帶我去三亞,機票酒店全包,不去白不去。」
「那趙陽咋辦?」
「他?」孫恬恬嗤了一聲,「他能咋辦,讓他揹包去唄,反正他樂意。」
「你這心夠狠的啊…」
「狠啥狠。」孫恬恬把包裝紙一扔,聲音壓了壓,可風正好往這邊送,「小棠我跟你說,姐現在沒工夫談感情,姐後頭一堆帳等著平呢,誰有錢誰是爺,趙陽那點工資,塞牙縫都不夠。」
陸一北袖口裡的錄音筆安安靜靜的轉著。
「那你欠多少啊,至於嗎…」
「你別管多少。」孫恬恬的聲音有點發飄,「反正這十天裡頭,我必須釣住一個,釣不住,回去那幫催債的能把我門拆了。」
肖小棠咂咂嘴,「那你也不能啥人都貼啊,那陸一北一看就是個窮小子,你貼他幹啥?」
「窮小子?」孫恬恬冷笑,「你懂啥,那小子邪性著呢,唱歌治病樣樣會,沈幼薇那樣的都跟他掏心窩子,這種人是潛力股,先掛上再說,萬一呢。」
陸一北站石頭後頭,把這話聽了個滿耳,心裡嘿了一聲,潛力股,姐你這眼光擱炒股上早賠的褲衩都不剩了。
「再說了。」孫恬恬往嘴裡塞了塊巧克力,含含糊糊的,「男人嘛,關上燈都一樣,姐又不虧。」
肖小棠咯咯的笑,倆人又嘀咕了會兒別的,聲音壓的更低,風送不過來了。
陸一北也不急,證據這東西得慢慢攢,今天這幾句已經夠勁,欠帳,釣凱子,關上燈都一樣,字字都是她自己往死里作的供詞。
他起身去山泉邊灌水,灌完往回走,路過趙陽旁邊。
趙陽癱石頭墩子上,兩個大包卸在腳邊,人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胸口起伏的跟風箱一樣,眼睛直勾勾釘著地面,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著,是個轉帳介面。
陸一北瞟了一眼,收款人那一欄,孫恬恬。
金額那一欄,空的,手指頭懸在上頭,抖的按不下去。
「哥們。」陸一北站住了。
趙陽整個人激靈了一下,慌忙把手機扣腿上,抬起頭,眼睛紅的跟兔子似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哥們…我…」
他站起來了,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沒栽地上,扶著石頭墩子才站穩。
「陸哥。」趙陽的聲音抖的不成調,「我…我能跟你說個事嗎…」
他攥著手機,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攥的骨節都凸出來了,整個人抖的跟秋風裡的樹葉子一樣,一步一步往陸一北跟前挪。
「我求你個事…你千萬別笑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