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上那道影子越躥越高，碎石子在他腳底下連滾都來不及滾一下，人已經切過第三個彎道。
侯晨癱在石頭上，眼珠子跟著那影子一路往上挪，挪到脖子都酸了。
「磊哥…他這速度…擱省隊都能掛上號吧…」
「閉嘴！」嚴磊扶著石頭直喘，喘完又忍不住抬頭瞅，瞅一眼心口堵一下，堵的他想罵娘。
六天，整整六天，這小子吊在隊尾裝死，讓人笑話二手貨笑話了六天，合著人家是揣著真本事看他們耍猴呢。
「我算是看明白了…」侯晨咽了口唾沫，「人家那不叫吊車尾，那叫遛狗…」
「遛誰？」
「遛咱們全隊…」
嚴磊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抬腳就踹，「爬你的坡！少長他人志氣！」
……
坡道中段，周鐵林正拄著杖一步一步挪，挪的滿頭大汗，汗珠子順著下巴砸石頭上，吧嗒吧嗒的。
他今兒的算盤打的好，藉著這段陡坡把隊伍徹底拖垮，拖垮了晚上營地就好拿捏，誰還有力氣跟他掰扯落石那筆帳。
正美著呢，旁邊一陣風颳過去。
周鐵林眯著眼一瞅，差點一屁股坐坡上去。
「陸…陸一北？！」
「周領隊，歇著呢？」陸一北從他旁邊掠過去，腳底下穩的跟走平路似的，還有閒心回頭打招呼，「這坡是有點邪性，您慢點，別閃著腰。」
「你…你咋上來的…」
「走上來的啊。」陸一北腳底下一點沒停，「您這速度不行啊，全隊老小都指望您帶路呢，您擱這兒遛彎？」
周鐵林張著嘴，一個字沒擠出來。
「對了。」那道影子在前頭頓了半秒，飄回來一句，「落石那筆帳，晚上營地接著算，一分都跑不了。」
話音沒落，人又躥出去老遠。
周鐵林拄著杖僵在坡上，後脖頸子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起來了，這小子哪是跟他打招呼，這是上門下戰書來了，白天爬坡超他，晚上算帳削他，一天兩頓，一頓不落。
「邪了門了…」他抹了把汗，「這小子的腿是鐵打的嗎…」
……
再往上，海拔過一千五，坡面更陡，風也硬了，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這段坡上還剩仨人，都是隊裡數得上的老驢，平時走線眼睛長頭頂上那種，今兒全蔫了，拄著杖一步三喘。
頭一個讓超的是老隊員大劉。
大劉正低頭數自己的腳步，數到第三百步，旁邊嗖一下過去個人，帶起的風把他帽子都掀歪了。
「誰？！」大劉一激靈，抬頭一瞅，就瞅見個背影，女款衝鋒衣，碳纖維手杖，人已經在十米開外了。
「我靠…」大劉扶著膝蓋直瞪眼，「那是不是姜晚檸她表弟…」
第二個是老隊員老貓，老貓讓超的時候正喝水，一口水含嘴裡愣是忘了咽，咕咚一聲全灌氣管里了，咳的驚天動地。
「咳…咳咳…啥玩意兒…咳…」
第三個是隊裡號稱鐵腿的老馮，老馮脾氣暴，瞅見有人超他，下意識就想提速別一別，結果腿剛發力，膝蓋一軟，差點跪坡上，再抬頭，人家已經剩個黑點了。
「跑吧跑吧…」老馮扶著石頭直擺手，「這坡上還提速，一會兒腿抽筋抽死你…」
這話剛落地，前頭那黑點又是一個加速，切過一道亂石堆，身法乾淨的跟刀子切豆腐似的。
老馮瞅著那背影，半天憋出一句，「這他娘…抽筋的咋是我…」
仨人前後腳癱在坡上，大眼瞪小眼。
「那小子…前兩天不還是吊車尾嗎…」
「裝的，全他娘是裝的…」
「裝的圖啥啊…」
「圖啥？」大劉往坡頂努了努下巴，「瞅見沒，他奔誰去的。」
仨人齊刷刷抬頭。
坡頂方向的雲霧裡，一道孤影若隱若現，步頻又快又穩，那是顧青裴，全隊公認的頂尖高手，走線八年沒讓人追上過尾巴的顧青裴。
而這會兒，那個黑點跟那道孤影之間的間距，正一寸一寸的縮。
「我的乖乖…」老貓水都忘了撿，「他這是要跟顧領隊掰手腕啊…」
「瘋了吧，顧領隊啥實力…」
「啥實力？」大劉咧了咧嘴，「你瞅那間距，再有五百米，啥實力都得讓人攆上。」
……
海拔一千八，風更硬了，坡面從碎石變成了岩板，一腳踩空就是滾下山崖的命。
顧青裴走在最前頭，呼吸壓的又勻又長，步頻從頭到尾沒變過，這段坡她走了不下十回，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石頭能踩哪塊是活的。
按她的經驗，這會兒全隊最快的也該在六百米開外。
所以她聽見身後那陣破風聲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幻聽。
風聲近了，還夾著碎石被踩碎的脆響，咔嚓，咔嚓，又快又密，那頻率根本不對，正常人走這種坡，落腳得試，得穩，得留三分力，誰敢踩出這種動靜。
顧青裴回頭。
二十米開外，一道人影正從亂石堆里切出來，女款衝鋒衣讓風灌的鼓起來，手裡一根碳纖維手杖點地借力，落腳的每一個點都穩穩咬住岩板縫，又快又狠，直奔她來。
陸一北。
顧青裴眼皮跳了一下。
這小子，刀鋒山脊上那兩步巧勁她就瞅出不對勁了，鷹嘴崖撲石頭那股果斷更不對勁，可她琢磨著頂多是個練過的，沒想到練的這麼深，這種坡，這種海拔，這種速度，國家隊集訓營里拉出來也就這水平了。
「顧領隊。」陸一北追到她身後五步，還有閒心開口，氣息穩的嚇人，「您這速度可以啊，我追了一路。」
顧青裴沒吭聲，腳底下暗暗加了半分勁。
步頻一提，間距唰一下拉開到十米。
按她的經驗，這一下足夠把任何尾隨者的心態搞崩，爬坡這事兒，心態一崩，腿就跟著軟。
結果身後那破風聲頓了半秒，跟著也提了。
咔嚓，咔嚓，咔嚓。
十米，八米，六米。
顧青裴後脖頸子有點發麻，她走了八年線，讓人追過，讓人超的念想動都沒動過，今兒頭一回，後背上讓人釘了一道視線，釘的她渾身不自在。
她再提速。
這回是真發力了，步頻拉滿，專挑陡的險的切，岩板縫，碎石尖，全是她拿腳量出來的近道，擱平時，這一手能把省隊來的都甩沒影。
身後的風聲也跟著炸了。
那小子根本不按她的線走，自己開線，左一折右一折，專往沒人踩過的地方切，每一步都險的讓人頭皮發麻，每一步又穩的跟釘進岩縫裡似的。
五步。
四步。
三步。
顧青裴咬著牙衝過一道風口，風灌的她眼睛都睜不開，她眯著眼往旁邊一掃。
陸一北就在她側後方半步，腦門上見了汗，呼吸卻還沒亂，瞅見她看過來，還騰出嘴樂了一下。
「顧領隊，風大，您慢點。」
慢點？
顧青裴胸口那股火騰一下就上來了，她顧青裴走線八年，頭一回有人在她屁股後頭喊她慢點。
她沒接話，腰一沉，整個人往坡頂那道山脊線扎過去，這回是真拼命了，肺管子燒的生疼也不管了。
身後那道影子半步沒掉，跟釘在她影子上似的，她快他快，她切近道他跟著切，她變節奏他跟著變，甩不脫，甩不掉，甩的她後槽牙都咬酸了。
海拔兩千米，山脊線就在前頭一百米。
兩道影子一前一後扎進最後那段陡坡，風把雲霧撕開一道口子，底下坡上，幾十號人仰著脖子瞅著這一幕，鴉雀無聲。
侯晨的嘴張著，半天合不上，「那…那真是陸一北…」
沒人答他。
全隊上下，幾十雙眼睛，全釘在山脊線上那兩道咬的死去活來的影子上，誰都瞅明白了，今兒這坡上，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