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
建安二年。
鄴城,袁紹府邸。
議事大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大廳外的天幕之上,葉風和甄宓等人已經收拾東西,重新坐上那個鐵盒子,開往下一站。
沿途一路風景,是他們這些活在亂世之下的人無法想像的盛世。
此時的袁紹根本沒心情欣賞。
他腦子嗡嗡的,如同炸雷一般,反覆迴響著葉風對甄宓說的那句話:
「……誰跟你說袁氏稱帝了?曹魏曹魏,這魏國是曹家的天下,袁氏早亡了好幾十年了。」
短短一句話,沒有透露交戰細節,也沒有說明他袁氏敗亡的緣由。
但這恰恰是最能勾起恐懼的地方。
它宛如一尺白綾,直接給袁紹、連同他苦心經營的河北霸業判了死刑。
袁紹臉色蒼白,內心茫然。
官渡之戰,我敗給了曹阿瞞?
怎麼可能!
我四世三公,怎麼會敗給一個宦官之後!
大殿之下,
剛才還高興慶祝的一眾謀臣,此刻都僵住了。
一個個瞪大了眼眸,滿臉不可置信。
說好的霸業呢?
說好的二公子稱帝呢?
結果卻是空歡喜一場。
那魏國是曹操那老匹夫建立的,魏文帝是人家兒子,甄宓是他妻子,連魏明帝也是他老曹家的種。
一時間,河北一眾頂尖謀臣……許攸、郭圖、田豐、沮授等人盡數垂著頭,無人敢出聲。
氣氛壓抑得可怕。
沉寂許久,還是郭圖最先按捺不住,往前小步踏出,言語間滿是謹慎:
「主公,天幕傳出的話語,不過是後世之人安慰甄氏的隨口之言罷了。而且,後人既然提到了『官渡』這個地名,這便是天機,只要我們憑此天機,或許便可扭轉局勢!」
見到袁紹沒有動怒,郭圖膽子又大了一些,繼續開口獻策:
「主公,既然後世之人說我大軍會在官渡大敗,我們又何苦硬往這條絕路上走?」
「依在下淺見,不如先守住河北四州,我軍兵馬精良、糧草充足,只需休養生息數年,待到時機成熟再揮師南下。」
「曹操手裡不過一隅之地,憑什麼擋我二十萬大軍?如此一來,所謂的官渡敗局,自然便不復存在!」
這番話說完,殿內不少人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是啊,既然前路是陷阱,繞開便是。
可郭圖話音剛落,許攸驟然從人群中跨步而出,伸手指著郭圖厲聲呵斥:
「此乃怯懦之論!」
「郭公則,你這是要把主公的宏圖大業活活拖垮啊!」
他不給郭圖辯駁的機會,轉頭面向袁紹,雙手抱拳,急切進言:
「主公!天機已經外泄,那曹阿瞞必定也看見了天幕!」
「他本就兵馬短缺、糧草不濟,得知未來結局,心中必然生出顧慮。我們正好趁他遲疑未定之時,集結全部兵力搶先發兵猛攻!」
「以雷霆之勢,一舉將其剿滅!」
「唯有這般,方能扭轉天命!」
袁紹聞言,挑了挑眉。
顯然有些意動。
「許子遠,你失了心智了嗎!」
田豐當即起身,厲聲反駁:
「後世之人只說了『官渡慘敗』,卻沒講清楚我軍戰敗的根源。」
「局勢尚且混沌不明,你竟慫恿主公拿整個河北的基業去賭?」
「倘若曹操早有防備,這個後果,你擔待得起?」
逢紀本就和許攸立場相近,立刻出言回擊:
「田豐,你向來畏縮膽怯。」
「主公胸懷大略,手握數十萬大軍,難道就憑後世一句閒話,便要蜷縮在河北,眼睜睜看著曹操壯大不成?那與等死何異?!」
「你!」
「我看你才是攪亂軍心的奸佞之徒!」
原本肅穆安靜的議事大殿,轉眼就變成眾人爭執不休的地方。
袁紹聽著底下此起彼伏的爭吵,只覺得腦袋陣陣發疼。
郭圖提出固守的穩妥方略,剛好契合他多疑、不願冒險的性子,他並不想輕易賭上一切。
但許攸主動出擊的提議,又帶著改寫未來的誘惑,他同樣盼著一戰定天下。
兩種想法在他腦海里不斷拉扯,內心煩亂不堪。
「夠了!」
袁紹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豁然站起身。
怒吼聲迴蕩在大殿之中,所有爭執瞬間停了下來。
袁紹望著下方各懷心思的謀臣,一股濃重的疲憊與煩躁湧上心頭。
「全都給我住口!」
他煩躁地一揮寬大袍袖。
「這件事……日後再商議!」
說完,不再看殿內眾人,轉身快步走入後堂。
……
同一時間。
曹操大營。
主帥營帳之內,燭火明亮。
曹操坐在主位,手中捧著一杯溫熱的酒,饒有興致地望著帳外懸浮的天幕。
天幕畫面中,一輛鐵盒子載著幾人,穿行在流光交織的鋼鐵樓宇之間。
對比鄴城那邊愁雲密布的景象,曹營的氛圍,輕鬆得有些異樣。
「舒暢……某現在舒暢了。」
「來,諸位一起吃酒,哈哈哈……」
曹操哈哈大笑。
他舉起酒杯,朝著下手的郭嘉與荀彧遙遙示意。
幾人飲過之後,他問道:
「奉孝,文若,你們猜猜,袁本初此刻臉上是什麼模樣?」
郭嘉斜倚在坐席上,手裡把玩著酒盞,嘴角噙著玩味的笑意:
「主公,袁紹外表寬厚,內心猜忌,生性多疑。」
「這些沒有說出口的隱情,才最折磨人心。」
「臣敢斷定,此刻鄴城大殿之中,他帳下那些謀士,怕是已經吵作一團。」
荀彧神色則凝重不少,正色開口:
「奉孝所言不假。」
「只是主公,袁紹雖多疑,可他兵力遠勝我軍乃是實情。」
「天幕泄露官渡之戰的結局,雖能擾亂他的心神,卻也有可能逼得他鋌而走險。」
「若是他採納謀臣提議,放棄官渡,另尋路線突襲,我軍必須多加防備。」
聽完這番話,曹操眼中鋒芒漸起。
他將酒杯重重擱在案几上,沉聲說道:
「文若顧慮的沒錯。」
「袁本初想法繁多卻缺少決斷,他帳下謀士也是各有打算:郭圖求穩避戰,許攸貪功急進,田豐、沮授又各自結黨。」
「天幕顯露的這段預言,恰好點燃了他們內部相爭的引線。」
他站起身,揹著手走到帳門處,眺望北方沉沉的夜色。
「傳令下去!」
「全軍不得鬆懈,糧草物資,加緊籌備。」
「另外,派出所有密探,死死盯住鄴城的動靜。」
「袁紹軍中但凡有半點異動,立刻回報!」
「喏!」
眾將士,和一群謀臣恭聲應諾,語氣歡快,不復之前的愁悶。
甚至可以說是幹勁十足。
曹魏啊!
主公果然代漢了。
而且還建立了魏國!
他們這些人,算不算開國功臣?
想到這,眾人心中都樂開了花。
唯有荀彧尷尬一笑,心中幾欲吐血。
大漢,終究是亡了嗎?
曹操卻是不知道他心裡的想法,微微眯起雙眼,唇角再度浮起一抹笑意:
「袁本初啊袁本初,後世之人送了我這麼一份大禮,我若是不接住,豈不是辜負了這份所謂的『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