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台階上,嬴政已經收起了臉上所有的表情。
他轉過身,面向階下列陣的數千甲士,玄色冕旒之下,那雙眼睛重新靜了下來。
今日,是他的冠禮,台階上下,一片死寂。
數千甲士拄戟而立,甲葉上還沾著血。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的王,等著他開口。
嬴政站在台階中央,目光從那一排排鐵甲上掃過去。
「今日,是寡人的冠禮。」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加冠之日,見血,不祥。
禮官勸過寡人,說今日無論如何,不可動刀兵。」
「可寡人,偏要讓這血,流在今日。」
他抬起手,指向宮牆根下那片尚未收拾的屍首。
「有人選在寡人加冠的日子,帶著人殺進這座宮,要寡人的命,要換這秦國的天。」
「那寡人,就用他們的血,祭寡人的冠。」
「從今日起,寡人親政。
秦國的詔令,出自寡人一人之口。秦國的兵符,握在寡人一人之手。」
「再有覬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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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去。
「此為鑑。」
台階下,數千甲士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葉碰撞之聲轟然如雷。
「大王萬年!」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撞在宮牆上,又盪回來。
彈幕這時候還沒從剛才的爭吵里完全緩過來。
「我靠,用叛賊的血祭自己的冠……這話說的,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政哥霸氣是真霸氣,冷血也是真冷血,我已經分裂了。」
「不管你們怎麼說,我反正是被政哥圈粉了。」
就在這一片山呼聲里,佇列深處,不知是哪一伍的老卒,忽然用沙啞的嗓子,低聲起了一個調子。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那調子很粗,不成腔,不成調,像是隨口哼出來的。
可他旁邊計程車卒聽見了,接了上去。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一伍,一屯,越來越多的聲音加了進來,越來越齊,越來越響。
有人用戟杆頓地打著拍子,有人以劍擊盾,咚,咚,咚,整座蘄年宮都跟著那節拍在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數千人的歌聲匯成一股,蒼涼,雄渾,直上雲霄。
而他們面前,那個白衣的新王靜靜立著,聽完了整支歌。
彈幕,徹底安靜了。
方才還在吵「冷血」「聖母」的人,全都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顫著手敲出一行字。
「不知道為什麼……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也是…….明明有的字都聽不太懂,可就是忍不住。」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這就是幾千年前的歌嗎?」
「剛才我還在罵嬴政冷血,現在我只想跟他們一起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就是大秦軍人……怪不得,怪不得後來是他們統一了戰國啊!」
演播廳里,三千名觀眾不知何時已經全體起立。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領掌,掌聲就那麼潮水一樣響了起來,經久不息。
沈冰站在舞台邊上,眼眶通紅。
她做了這麼多年主持人,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可此刻她只覺得喉嚨發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好半天,她才想起自己的職責,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嘉賓席。
「張教授!」
她把話筒遞過去,聲音都在發顫。
「剛才這首歌……我們現存的史料里,有嗎?」
張守拙早就已經站了起來。
老人的手死死握著椅背,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渾濁的眼睛裡泛著淚光。
「有,也沒有。」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們現存的古籍里,有一部詩集的殘篇,叫作《詩》。
可惜只剩斷簡殘章,連完整的一篇都湊不出來。」
「學界一直推測,《詩》原本收錄的是更古老的民間歌謠。
有數百篇之多,可惜早已散佚。
方才那一首,殘篇里連半個字都沒有!」
老人越說越激動,猛地回頭,沖著台下的工作人員喊。
「記下來!快!一個字都不許錯!
這可能是一整篇失傳的《詩》!」
演播廳後台頓時一陣手忙腳亂。
彈幕也跟著炸了。
「我靠,失傳的《詩經》?這一期節目直接挖出一篇國寶?!」
「《前世檔案》這節目也太神了,上一季補了許多歷史,這一季直接補詩了!」
「已經抄下來了: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樓上我也抄了,我要把它設成我的簽名。」
「嗚嗚嗚,一路走來,看著那個邯鄲雪夜裡護著半塊餅的孩子,走到今天萬人之上……我真的,太容易被這種場面打動了。」
「誰不是呢,我們哪裡是在看歷史,我們是在陪著他長大啊。」
等掌聲漸漸平息,沈冰忽然想起什麼,轉身走向那台銀白色的儀器。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想大家都很關心。」
她俯下身。
「林玄同學,剛才秦王下令射殺那些已經投降的門客,直播間裡吵得很厲害。
有人覺得他冷血,有人覺得他做得對。」
「你一路看著自己的前世走到現在,我想問問你,你怎麼看?」
全場的目光,刷地一下聚到了儀器上。
儀器里,林玄沉默了幾秒。
「我還是那句話,只是猜測。」
他緩緩開口。
「我覺得,他不是冷血,是沒有別的選擇。」
「大家想一想,那些門客是什麼人?
嫪毐錦衣玉食養了他們好幾年,他們認的只有長信侯,沒有秦王。
嫪毐一聲令下,他們就敢殺進宮裡弒君。
這樣的人,今天放了,明天嫪毐的餘黨登高一呼,他們還會再拿起刀。」
「養不熟,也用不了,留著,就是埋在秦國的雷。」
「再說秦王自己。」
林玄的聲音很穩。
「他十三歲登基,到現在已經六年了。
朝政在呂不韋手裡,兵權在宗室手裡,滿朝文武,有幾個真正把他當王?
今天是他親政的第一天,偏偏就在今天,有人殺進宮來要他的命。」
「這一刀,他不砍下去,明天滿朝文武都會知道,這個少年王,是可以欺負的!」
「所以他必須讓所有人看見,背叛他的下場是什麼。
殘酷嗎?
可是一個十九歲的王,坐在那個位置上,他只能這麼選。」
一番話說完,演播廳里安靜了片刻。
彈幕里,方才罵得最凶的那些人,也沒了聲音。
「……被他說服了,確實,換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不敢放。」
「仁君是那麼好當的嗎?他要是心軟,死的就是他自己。」
「哎,只是可憐了那些門客,忠錯了人。」
嘉賓席上,張守拙望著那台儀器,重重點了點頭。
「說得對。」
老人接過話筒,聲音裡帶著感慨。
「一位少年君王,根基未穩,內憂外患。
這一日他若露半分軟弱,往後的路,一步都走不下去。」
「殘忍,卻也只能如此。
這大概就是……成為王的代價。」
沈冰深吸一口氣,重新揚起笑容,轉身面向天幕。
「好了,叛亂已平,秦王親政。」
「不過我覺得各位觀眾別忘了,這場叛亂里,還有一個人,沒有露面。」
「長信侯嫪毐手中的那枚璽印——是趙太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