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此時講得真誠極了。
畢竟他真心相信，自己肯定遇上了一位千年不遇的聖君。
一位崇儒、信儒、真心要以儒道安天下的聖君。
年輕的帝王靜靜聽著。
他坐得很放鬆，甚至不時微微點頭，目光溫和，像一個聽先生授課的好學生。
董仲舒越講越暢快，越講越激昂。老人說到動情處，眼裡都有了淚光。
「陛下若行此道，不出三十年，必致天下大治，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就在此時。
年輕的帝王，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很隨意，像是閒聊。
「董卿。」
「朕問你一句話。」
董仲舒停下話頭，拱手：「陛下請問。」
帝王看著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問：
「儒家的仁義能擋匈奴南下否？」
殿內，霎時死寂。
董仲舒臉上的笑，僵住了。
老儒生張著嘴，喉嚨發緊，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北方的狼煙，河套的屍骨，年年南下的鐵騎，那些被擄走的邊民，被燒成白地的村莊。
仁義，能擋嗎？
他答不出來。
帝王看著他，替他答了。
「目前看恐怕是不能的吧。」
聲音依舊很輕，卻冷得像殿外的夜。
「能阻胡塵、能守疆土、能安大漢的，唯有刀兵，唯有鐵血。」
董仲舒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他終於看清了。
看清了那雙眼睛。白天在朝堂上溫和含笑的那雙眼睛，此刻在幽暗的燭火里，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帝王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出了那段足以掀翻兩千年史書的話。
「朕尊儒、用儒、立儒為正統——」
「非朕信儒。」
「是儒能定綱常、分尊卑、一民心、順百官。」
「刀，替朕守山河。」
「儒，替朕治天下。」
「朕手中握刀，天下人守禮。」
「此，乃帝王之道。」
轟！！！
演播廳里，三千人集體倒抽冷氣，聲浪幾乎掀翻穹頂。
剛剛還在為「聖君仁政」熱淚盈眶的觀眾，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彈幕在死寂了兩秒之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密度，瘋狂刷屏。
「我發現了，劉徹是外儒內法！！」
「他不是信儒！他是用儒！」
「剛才哭儒家的我，現在臉好疼……」
「細思極恐啊！白天滿朝文武都在歌頌仁政，晚上他告訴出題人：我一個字都不信！」
「工具人董仲舒，實錘了，老先生今晚睡不著了。」
「什麼聖君！這是把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算計進他的棋盤上！」
天幕之上，董仲舒的臉色，白了。
老儒生坐在席上，身子微微發抖，懷裡那摞竹簡，此刻重得像一座山。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這一生學的東西，在這位帝王眼裡，從來不是道。
是器，是好用的、順手的、能把天下人心擰成一股繩的器。
沈冰推了推眼鏡，長長吐出一口氣。
「秦始皇靠讓人怕，統一天下。」
「漢武帝靠讓人順，統一天下。」
「一個鎮其形，一個馭其心。
兩位大帝，一剛一柔，把統治這兩件事，都做到了極致。」
全場掌聲雷動，為這段解讀。
而舞台上，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同一個人身上。
林玄，初代擂主，最強解讀人。
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見大家都在等自己說話，林玄沉默了片刻。
「我來回答彈幕最多的那個問題。」
「有人問：他既然不信儒，為什麼還要尊儒？為什麼不直接學始皇，用刀說話？」
「因為他見過刀的下場。」
林玄的聲音很平，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前車之鑑，始皇帝刀夠利了吧？
橫掃六合，誰與爭鋒。
可大秦不過二世而亡。
刀能打天下，能讓人跪，讓人怕，讓人服。」
「但刀，不能讓天下人，從心裡覺得，這天下，本來就該是你家的。」
「儒家能。」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它告訴天下人，天子是天選，順從是天理。這是刀永遠做不到的事。」
「所以他把刀收進鞘里，給刀披上儒的衣裳。」
「始皇以力服人，他以理縛人。一個管人的命，一個管人的心。」
「兩千年帝制的答案，就在今晚這間小殿裡。」
林玄說完，轉身，望向巨幕。
滿場掌聲如山崩，經久不息。
直播間線上人數，瘋狂跳漲，三億，四億，伺服器幾次瀕臨崩潰。
而天幕之上，畫面並沒有停。
深宮密談的光影散去，鏡頭拉高，越過長安的城牆，一路向北，向北。
朔風，黃沙。
陰山腳下，黑壓壓的騎兵，一眼望不到邊。馬蹄踏碎凍土，彎刀映著殘陽。
【刀，替朕守山河】
【那麼，刀在哪裡？】
天幕上的字幕還沒有散去，所有人都以為，下一秒會看到刀光，看到邊關，看到某個鬚髮戟張的老將。
畫面卻一落，落回了長安。
落在了一座富貴堂皇的府邸里。
平陽公主府。
字幕浮現。
【建元二年，春】
【帝霸上祓禊還，過平陽公主府】
林玄眼睛一亮。
名場面！平陽公主是武帝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她學的是自己姑母館陶公主的老路子，在府里養了一隊良家美人，就等著皇帝弟弟路過
好獻上去，畢竟這在當時，是公主固寵的正經生意！
天幕之上，宴席已開。
年輕的帝王坐在主位。
十八九歲的年紀，眉眼銳利，坐姿卻懶洋洋的，一副被祖母壓了幾年、剛鬆了綁還提不起興致的模樣。
平陽公主輕輕一揮手，一隊精心調教的美人魚貫而入，環肥燕瘦，衣香鬢影。
劉徹抬眼掃了一圈。
搖頭、再換一隊卻還是搖頭。
平陽公主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她擺擺手，美人退下，換歌女上來唱曲助興。
十幾個歌女，抱著樂器，低頭而入。
然後，年輕的劉徹，忽然坐直了。
鏡頭順著他的視線緩緩推過去，歌女隊伍的最邊上，一個女子抱著瑟，低眉斂目，安安靜靜地站在喧鬧之外。
她生得不算絕色，可一頭長髮垂落下來，黑亮得像一匹緞子。
【衛子夫，平陽府歌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