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沈瞧被脖子不斷地疼痛弄醒。
頭歪在椅背邊沿,一根筋梗在左側,酸勁兒順著顱骨往上爬,張嘴扯著耳根。她睜眼,視線撞上窗簾縫。正月二十五的月亮被雲吞了,一絲光都不給。
然後她看見了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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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停舟的右手擱在被子外沿,食指朝上。指甲縫裡擠出三根白須,粗得像縫衣線,一寸半長,並排擠出來。須尖掛著白漿,在床頭小燈下泛著濕光。
她抬手去夠銅剪刀。刃口對準第一根須,懸在半空。
須尖彎了。
像有誰捏著線頭往這邊引,一寸半的須慢慢拐出弧度,朝她左手腕上那道燙傷探過來。前天碎鈴時燙的,願力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和血混在一處,結痂又掉痂,現在是一層粉嫩嫩的新皮。那股子願力從皮底下往外洇,它聞得到。
須尖貼上她腕骨,涼的,瓷的那種涼。它貼上去,沿著燙傷邊沿一寸一寸地爬。
「別——」
她嗓子幹得冒煙,聲音卡在喉管里出不來。拿剪刀去撥,刃口蹭著須身,那東西紋絲不動,照樣貼在她腕子上。
賀停舟沒醒。呼吸平得不像話,眉心那點金光滅了。手擱著,食指朝上,另外四根手指微微蜷著,像攥著什麼又沒攥住。
須尖從腕骨爬到燙傷正中間,慢慢纏上來。一圈。兩圈。跟之前纏她衣領、纏她膝蓋一個手法。這次是從他骨頭裡長出來的東西,自己找過來的。她沒喂,它自己認的。
她左手摸到床頭柜上的銅刀柄,攥住了,沒拿起來。須尖纏著她腕子一圈半,須身繃直了,從他指甲縫裡拉出一條線。她一動,須身就緊一下,像在警告。
「你動它扯他骨頭。」
賀二的聲音從門口飄過來。她沒回頭。
「它纏我。」她說,嗓子啞得像砂紙刮過來的。
「它認你願力。那道燙傷底下的最濃。」
「怎麼讓它松。」
「不松。吃飽了自己松。」
「多久?」
「看它。上次吃你膝蓋那回,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她低頭看,須尖貼著那塊粉皮慢慢往裡滲白漿。涼的,麻的,順著嫩皮的紋路往骨頭縫裡走。
「它在餵我。」她說。
「什麼?」
「白漿滲進來了。往皮里走。」
賀二走過來,蹲下,拿手機手電筒照她手腕。白漿從須尖往外淌,沿著燙傷紋路洇開。
「漿里有它的根。種進去就長在你身上。」
她低頭看。白漿滲進去了。燙傷那塊粉皮上多了一個白點,針尖大,跟賀停舟掌心那個一模一樣。
「它種我。」
「種你。」
「為什麼是我。」
「認主。它吃他的金色長大,認他。他金色不夠了,它找下一個。你願力最濃,它待得住。」
須尖又纏了一圈。三圈了。白漿還在滲,手腕上那個白點慢慢洇開,周圍濕了一小片。
「你拔不拔。」賀二說。
她拿剪刀對準那根須,刃口貼著須身,離腕子兩寸遠。手穩不住,剪刀尖在顫。
「願力在走。它吃願力,我手就抖。」
「你願力別走。」
「不走它也吃。纏著就在吃。」
她合下去。
咔嚓。
斷口處白漿湧出來,濺在手背上,涼的,黏的。纏在腕子上的半截須猛地一縮,從燙傷上扯過去,皮上拉出一道白印,然後縮回他指甲縫裡。
斷掉的半截須掛在剪刀尖上,她拿下來擱在床頭柜上。斷口還在滲漿。
賀停舟醒了。眼睛睜開的,沒說話,先看自己的手。食指指甲縫裡兩根須還在,第三根被剪了,斷口處白漿幹了一層殼。
「剪了。」她說。
「剪了。」他嗓子啞著複述。
「它種我了。」
他看她手腕。紗布底下那個白點,針尖大。
「種了。」
「跟你掌心那個一樣。」
「一樣。」
「會長大嗎。」
「會。看願力。你願力多它長得快。」
「我願力快沒了。」
「快沒了也夠它長一根。」
她低頭看那個白點。針尖大,硬的跟痣似的。但痣不長須。
「會長須嗎。」
「明天。」
「明天就長?」
「種下去了,今晚紮根。明天須從白點裡探出來。」
她拿紗布把手腕纏了一圈,把那個點蓋住了。
「纏著也沒用。它從裡頭長,紗布擋不住。」
「擋不住也纏。」
「悶著長得慢。」
「慢不了多少。」
賀二在旁邊站著,左手插口袋裡。
「你爸種過人嗎。」沈瞧說。
「種過。」
「種誰。」
「種我。」
她看賀二的左手。斷指的疤露著。
「不是這個指。食指。後來剪了。」
「剪了根還在?」
「在。後來我爸下去了,根跟著他下去了。」
賀長宣拿自己當引子,把兒子手上的根引回自己骨頭裡,帶下去了。
「你爸犟。」賀二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反常的平靜。
賀停舟的手指在她手腕紗布上碰了一下。
「別碰。」她說。
「不碰。碰了它長快。」
他手收回來,擱在被子上。
凌晨兩點。走廊滅了一盞燈,暗了。觀察室里就床頭柜上那盞小燈亮著,黃蒙蒙的。
沈瞧靠著椅背,脖子還是酸。賀停舟眼睛又閉了,沒睡實,手指偶爾動一下。食指那兩根須縮回去了半截,還剩半寸露在外面。
「它縮了。」
「吃飽了縮的。吃了你願力消化一天,明天又長。」
「明天幾根。」
「四根。一天多一根。」
「長滿十個指甲縫呢?」
「就到掌骨。到掌骨就進骨頭芯。」
她沒說下去。
賀二走到窗邊,手撐著窗台。外面黑的,什麼都沒有。
「你睡會兒。」賀停舟說。眼睛沒睜。
「不睡。」
「守到天亮也沒用。它長。」
「長也守。」
他沒說話了。
時間轉瞬即逝,眼一閉一睜天便亮了。
沈瞧被護士換藥的聲音弄醒。護士掀被子,看見賀停舟右手食指那兩根須,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皮膚增生。良性的。」沈瞧嗓子啞得不像話。
護士拿鑷子碰了一下須尖。須縮回去。護士手一抖。
「它動了。」
「神經反射。」
護士半信半疑地換了藥走了。
門關上,沈瞧掀開自己手腕上的紗布。白點還在。針尖大。周圍那圈濕的結了薄皮。
「沒長。還是針尖大。」
「沒長就是沒紮根?」賀二說。
「硬了。」她拿指腹按了一下。「比昨天硬一點。」
「硬了就是紮根了。根扎穩了須才出來,等一天。」
賀長峰從走廊進來,拎著塑膠袋,包子豆漿,熱的。沈瞧接了,豆漿燙手,喝一口咽下去,胃裡暖了一下。
賀停舟咬了口包子,嚼了咽下。
「有味了。」他說。
「什麼味。」
「白菜豬肉。鹹的。」
「你嘗出咸了。」
「嘗出來了。」
味覺在回來。金色在回來。眉心那點光滅了,但骨頭裡剩的那點還在燒,燒得慢。
賀二從外面進來,手裡拿個布包。打開,一塊巴掌大小的銅牌,倒是挺厚實,反刻符文,綠色銅鏽卡在凹縫裡。
「我爸的鎮牌。」他說,「須碰到銅就縮。」
「縮回去就不長了?」
「長慢了。一天一根變兩天一根。」
兩天。多了一天。
沈瞧把銅牌擱在賀停舟手邊,食指對著銅面。須尖離銅牌一指遠,沒碰。
「它不碰。剛吃了願力是熱的,銅涼,不碰涼的。」賀停舟說。
「等它涼了就碰。」
「涼了就縮。縮了就長慢。」
元寶從床底下鑽出來,貓鼻子湊近銅牌嗅了嗅,打了個噴嚏,貓爪拍了一下銅面。
叮。
須尖縮了半寸。
「它怕響。銅片震動傳過去它就縮。」
她拿銅刀柄敲了一下。叮——須縮了一截。
「有用一時。緩過來又長。」他說。
「一時是一時。」
她又敲了一下。須卻沒動了,縮在指甲縫裡不出來。
賀停舟眼睛又閉了,呼吸慢慢平穩。一夜沒睡實,現在才補。
沈瞧靠著椅背,脖子還是酸。紗布底下那個白點還硌在在皮里。
種上了,明天長。
下午,趁著賀停舟在熟睡,沈瞧掀開紗布看了一眼。
那處白點裂了,中間一道頭髮絲那麼細的縫。縫底下是銅鏽的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