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頂在腦門上。
冰涼的。
陸祈年甚至能聞到槍管里那股子機油混著火藥渣子的鐵鏽味。
紅棍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有點發白。
「大陸仔,」他把牙籤吐在陸祈年腳邊,「還有遺言嗎?」
黃四郎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腳上那雙解放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露著灰撲撲的襪子,大腳趾那兒還破了個洞。
「陸爺,」他摳了摳腳趾縫,「這位脾氣挺大。」
周圍二十幾個馬仔全笑了。
鋼管敲地板的聲音叮叮噹噹跟打鐵似的。
紅棍偏過頭,瞪了黃四郎一眼。
「等下第一個剁了你。」
黃四郎把摳出來的泥彈在地上,咧嘴笑了笑。
「俺等著。」
陸祈年手裡的紅酒杯紋絲不動。
酒液在杯壁上掛了層淡紫色的淚痕。
「你真打算開槍?」他問。
紅棍愣了一下。
他在灣仔砍了十幾年人,從廟街一路殺到銅鑼灣,槍口底下跪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跪著的人什麼樣他太熟了。
哭的、磕頭的、尿褲子的。
可眼前這位。
端著紅酒,語氣像在問他今晚吃什麼。
紅棍心裡的火一下子竄上來了。
「裝你老母!」
手指猛扣下去。
砰!
槍聲炸開。
不是電影裡那種悶悶的響。
是真炸。
耳膜被震得嗡嗡的,窗玻璃跟著抖,茶几上的菸灰缸都蹦了起來。
黃四郎挖了挖耳朵。
火藥味混著硝煙灌滿整個房間,嗆得幾個馬仔直咳嗽。
煙霧慢慢散開。
紅棍臉上的獰笑還掛著。
然後僵住了。
陸祈年還站在那。
浴袍領口歪了一點,但人好好的。
他右手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來了。
食指和中指之間。
夾著一顆黃銅彈頭。
彈頭還在冒煙。
表面扭曲變形,像被捏扁的汽水瓶蓋。
咣當。
有個馬仔手裡的砍刀掉地上了。
沒人去撿。
紅棍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嘴角那根沒吐乾淨的牙籤碎末粘在下巴上,隨著喉結上下滾動一顫一顫的。
「這玩意兒,」陸祈年把彈頭舉到眼前看了看,「做工挺糙的。」
他屈起中指。
對準彈頭尾部。
輕輕一彈。
嗖。
比槍膛里射出來的還快。
一道金光划過。
紅棍甚至沒來得及眨眼。
右膝蓋傳來一聲悶響。
咔嚓。
不是脆的。
是悶的。像濕木頭被斧頭劈開那種聲音。
紅棍低頭。
看見自己膝蓋上多了個手指粗的血洞。
血從洞裡往外冒,順著小腿淌進皮鞋裡。
他張了張嘴。
慘叫卡在喉嚨里。
下一秒。
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的死狗一樣癱下去。
膝蓋砸在地毯上,疼得他眼珠子往上翻,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不人不鬼的尖叫。
「啊——」
二十幾個馬仔往後退了一步。
齊刷刷的。
有人絆倒了落地燈,燈泡碎了一地。
沒人去管。
紅棍抱著膝蓋在地毯上打滾,血抹得滿地都是。
陸祈年把酒杯放在桌角。
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叮的一聲。
「現在能好好說話了?」
紅棍滿臉冷汗,牙關咬得咯咯響。
他抬頭看著陸祈年。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囂張。
只剩下一種東西。
動物被天敵盯上時的恐懼。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路過買藥的。」
陸祈年蹲下身。
浴袍下擺蹭到了地上的血。
「回去告訴你老闆,明天拍賣會我來定了。」
紅棍的嘴唇在發抖。
「太歲肉我買定了,」陸祈年拿手指點了點他腦門,「聽明白沒?」
紅棍拼命點頭,汗珠子甩得跟下雨似的。
「滾。」
一個字,輕飄飄的。
二十幾個馬仔像得了赦令,七手八腳把紅棍架起來,連滾帶爬往外跑。
鋼管和砍刀扔了一地。
電梯門關上之前,紅棍從人縫裡看了陸祈年一眼。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
像在看鬼。
走廊安靜下來。
黃四郎從沙發上跳下來,光著腳走到門口,看著電梯亮燈的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
「陸爺,這幫人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陸祈年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
樓下,幾個黑西裝正把紅棍塞進一輛奔馳車裡。
車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黃光,一路朝太平山方向飆去。
黃四郎蹲在門口,從地上撿起一根鋼管。
拿手指彈了兩下。
「鐵不行,含碳量太高,一敲就彎。」
「你還懂這個?」
「俺當年在大興安嶺給老毛子淘過金礦,這點眼力還是有。」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那個洪爺,俺白天看了他面相。」
「怎麼?」
「鷹鉤鼻,三白眼,嘴唇薄得跟刀片一樣。這種人不吃大虧不會收手。」
陸祈年沒接話。
他喝完最後一口紅酒,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那就讓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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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山。
半山腰一棟獨棟別墅里。
洪爺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的雪茄已經燒到了手指還沒察覺。
紅棍躺在地上,膝蓋上纏著毛巾,血還是往外滲。
旁邊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瘦子蹲在那檢查傷口。
「洪爺...」紅棍的聲音像漏風的風箱,「那大陸仔...不是人...」
洪爺把雪茄按進菸灰缸里。
火星子濺在桌面,燙出幾個黑斑。
他閉著眼睛沉默了好一陣。
屋裡七八個堂口的頭目誰都不敢出聲。
空調嗡嗡響。
窗外維港的燈火倒映在玻璃上,紅紅綠綠的。
洪爺睜開眼。
「懂硬氣功是吧。」
他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撥了個號。
電話那頭響了五聲才接。
「餵?」
「張天師,」洪爺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我這兒遇上了點麻煩。」
電話那頭頓了頓。
「什麼人?」
「一個大陸來的。能用手接子彈。」
電話里安靜了三秒。
然後傳來一聲冷哼。
「大陸仔懂點硬氣功就敢在香江狂?」
洪爺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
「您開個價。」
「錢的事回頭再說。讓他多活一晚上,明天我把九龍山的傢伙什全帶上。」
電話掛斷。
洪爺把大哥大擱在桌上,重新拿起一根雪茄。
切煙帽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兩拍。
紅棍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洪爺...」他艱難地抬起頭,「那個大陸仔他——」
「閉嘴。」
洪爺劃了根火柴。
火光照在他臉上,顴骨下兩道陰影像刀刻的。
「明天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硬氣功硬,還是張天師的九龍陣法硬。」